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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古籍

毛公案

  • 版本:南开大学图书馆藏储仁逊抄本小说。六回。

    作者:卷端下有“醉梦草庐主人梦梅叟志”印,版心下有“莳心堂”印。疑为储仁逊。储仁逊,字拙庵,号卧月子,又号醉梦草庐主人梦梅叟,祖籍章武,世居天津带河门外,生于清同治甲戌(1874)年二月初四,卒于民国戊辰(1928)年十二月。持身狷介,毕生布衣布履。精医卜堪舆之术,设馆沽上,课毕,尝卖卜于金华桥畔,所得卦金,悉以周恤亲故,不使有余。

    内容:叙述明代嘉靖时期直隶巡按毛登科私访断案的故事。

作者:储仁逊

蕉叶帕

  • 蕉叶帕的作者:无名氏 校点:段桂华 

    《蕉叶帕》共四卷十六回,有清代刊本。书中不题撰人。本书是由明代传奇《蕉帕记》改写而来。传奇作者为明代人单本,字槎仙,浙江会稽人,约在嘉靖至崇祯年间在世,还著有传奇《露绶记》、《鼓盘记》、《菱镜记》、《合钗记》,连同《蕉帕记》合称《漱红传奇五种》,其他生平事迹不详。本书依照传奇的戏剧情节编改,人物和情节很少变动,是一部集历史、神魔、才子佳人小说为一体的作品,充满了浪漫色彩,颇能引人入胜。

作者:

书法论

  • 引言

    我国自来法书与名画并称,千百年来,人无异议,法书是艺术的一种,已有定评,本文不更论列。本文所论述的只有三端:一.笔法,二.笔势,三.笔意。

    一向无论是书家的法书,或者是一般群众所写的字,都是使用毛笔的。自使用铅笔和钢笔以后,有人便发生了这样的看法,用毛笔写字,实在不如用铅笔和钢笔来得方便,尤其是自来水笔通行了,毛笔不久一定会被人们废弃掉的;凡是关于用毛笔的一切讲究,自然都是用不着的,不消说是多余的事,也是一桩极其不合时宜的事。这样看法对吗?就日常应用来说是对的,但是也只对了一半,他们没有从全面来考虑这件事。中国的字,不单是有他的实用性一方面,而且还有它艺术性一方面呢。中国法书所以具有艺术性,这跟采用柔性的毛笔写字有很大的关系。

    字的点画,等于画的线条。线条要有粗细、浓淡、强弱种种不同而以一笔出之,才能表现出多样而一致的和谐情调,再加上各种颜色烘染,就可一曲尽物象。字是用笔蘸上一色墨,由指执笔,由腕运笔,起倒使转不定而写成的,不是平拖涂抹就的,其中必须有微妙不断的变化,才能显现出圆活妍润的色彩,正如古人所说“戈戟銛锐可畏,物象生动可奇”,字要有那样可畏可奇的生动意态,除了使用毛笔,其他各种笔,是很难奏功的。因此,要论书法,就必须先讲用笔。实际上是这样,不知道用笔,也就无从研究书法。用笔须有法度,故第一论笔法。笔法精通了,然后笔的运用才能自由,无施不可。第二进而论笔势。形势已得,必须进一步体会其神意,形神俱妙,才能尽笔墨的能事,故最后论笔意。其他有关笔墨的琐闻,以及历来书法评论之评论,则以余论尽之。

    一.笔法

    笔法是写字点画用笔的方法,是人们在长期的写字中发现的。由于人的手腕生理能够合理的动作和所用工具能够相适应的发挥作用,两种条件相结合,才自然地形成,而在字体上生动地表现出来。但是,它不知道经过了几多岁月,费去了几何人仔细传习的精力,才被总结出来。因之,它就成为书家所公认的规律,即所谓笔法。这样的规律,只有遵循着它去做,书学才有成就和发展的可能。我现在随便举几个习知的例子来说明一切规律的性能和其重要意义。

    你拿人类的语言来说吧,大家知道,不是先有人所制定好了的成套语法,然后人们才开口学着说话,恰恰相反,语法是从人类语言由简单到复杂的发展过程中,逐渐演变改进积累而成的,它分明是存在于语言本身中,由人们发现了,抽绎出来,灵活的依照着去应用,自然而然地加工,为人们所公认,就称之为语法。因为有了语法,人们运用语言的技术,获得了不断的进步,能比前人更好的组织日益丰富的词汇,来正确表达日益繁复的思想。 再就旧体诗中的律诗来看,齐梁以来的诗人,把古代诗中读起来平仄声字配合得最为协调的句子,即是律句,如古诗中“青青河畔草”(三平两仄),“识曲听其真”(三仄两平),“极宴娱心意”(两仄两平一仄),“新声妙入神”(两平两仄一平)等句(五言八句近体诗,只采用这样四种平仄生字配搭而成的谐和律句,七言准此,后起的近体诗,区别于古体诗就是着重于用合律的句子组成的这一点,因谓之律诗),选择出来,组织成为当时的新体诗,但还不能够象新体诗那样平仄相对,通体协调。就是这样从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宋之问、沈佺期、杜审言诸人,一自到杜甫,差不多经过了一个世纪,才完成了近体诗的组织形式工作。齐梁时只做到了本句合律,下句和上句往往不粘;四杰则每联做到平仄相对了,而下联和上联往往不粘;沈宋以后,才有通体平仄相对相粘的律诗。所谓律诗之律,自有五言诗以来,就在它的本身中自在地存在着,经过了后人的发现采用,奉为规矩,因而旧体诗得到了一个新的发展。

    以上所举的例子,语言、律诗的成就和发展,显而易见是依照着它各自的规律去做才得到了的成绩。其实,宇宙间的一切事物,无论是自然的、社会的或者是思维的,都各有其客观存在的规律,这是已经被现代科学实践所证明了的。规律既然是客观存在的,那么,人们就无法任意改变它,只能认识了它之后,很好的掌握住它,才能做好一切要做的事情,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所以不懂得应用写字规律的人,就无法写好字;即便有些心得,写字时偶然与法度暗合,但还不能称之为书法家。宋代钱若水曾经这样说过:“古之善书,往往不知笔法。”的确有这样的事。

    要说明笔法,必须首先说明写字所用的工具-毛笔的构造和使用方法,这是不能忽略的事。毛笔的制作形式,我们是熟悉的,笔头中心一簇长而且尖的部分名为锋,周围包裹着短一些的毛名为副毫。毛笔这样制作,是为使笔头中间便于含墨,笔锋在点画中行动时,墨水会随着在他所行动的地方顺着尖头流注下去,不会偏上偏下,偏左偏右,而是均匀渗开,四面俱到。这样形成的点画,自然不会有上重下轻,上轻下重,左重右轻,左轻右重等等偏向的毛病,就做到了书家所一致主张的“笔笔中锋”。笔笔中锋,点画自然无不圆满可观。所以历代书家的法书,结构短长疏密,笔画肥瘦方圆,往往因人而异,而不能不相同的,就是“笔笔中锋”。由此知道,“中锋”乃是书法中的根本方法,必当遵守的笔法。黄山谷曾经称道:“王氏书法以为‘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盖言锋藏笔中,意在笔前耳。.....要之,右军二言,群言之长也。”而颜清臣则以“屋漏痕”譬喻“中锋”更为显明确切。所以赵松雪也这样说过: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功,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但是每一点画都要把笔锋放在中间行动,却不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如果要这样做,首先要练习执笔和运腕。(注:以我之愚见,“笔笔中锋”犹如武术中的“枪挑一条线”,无论执笔时笔杆在何方向,笔尖与纸面接触的一刹那都是垂直的。以上意见,仅供参考。)

    笔头即使是用兔和鼠狼等类硬毛来做,比起铅笔、炭笔来,总归是柔软的。柔软的笔头,使用时,很不容易把握住他,从头到尾使尖锋都在画中行而一丝不走,那么,就得想一想,用什么方法来使用这样的工具,才可以使笔锋随时随处都在点画当中呢?在这里,人们就来利用手臂的生理作用,用腕去把将要走出中线的笔锋运之使它回到当中的地位。所以向来书家都要讲运腕。但是单讲运腕是不够的,因为先要使这管笔,能听腕的指挥,才能每次把将要离开中线的笔锋,不差毫厘地运回当中去;若果腕只顾运它的,而笔管却是没有被五指握住,动摇而不稳定,那就无法如腕的意,腕要运它向上,它或许偏向了下,要运它向左,它或许偏向了右。照这种情况看来,就非先讲执笔法不可。执笔稳定了,腕运能够奏功,腕运能够奏功,才能达到“笔笔中锋”的目的,那才不但真能懂得笔法,而且可以在实际上运用笔法。

    书家对于执笔法,向来有种种不同的主张,我只承认其中一种是对的,因为它是合理的,那就是由二王传下来,经唐朝陆希声所阐明的:擫、押、钩、格、抵五字法。

    笔管是由五个手指把握住的,每一个指都各有他的用场,前人用擫、押、钩、格、抵五个字分别说明它,是很有意义的。五个指各自照着这五个字所含的意义去做,才能把笔管捉稳,才好去运用,我现在来分别着把五个字的意义申说一下:

    擫字是说明大指的用场的。用大指肚子出力紧贴笔管的内方;好比吹笛子时,用指擫住笛孔一样,但是要斜而仰一点,所以用这个字说明它。

    押字是说明食指的用场的。押字有约束的意思。用食指第一节斜而俯的出力贴在笔管外方,和大指内外相当,配合起来,把笔管约束住。这样一来,笔管是已经捉稳了,但还得利用其他三指来帮助它们完成执笔任务。

    钩字是说明中指的用场的。大指、食指已经将笔管捉住了,于是再用中指的第一、第二两节弯曲如钩的钩着笔管外面。

    格字是说明无明指的用场的。格取挡住的意思,又有用“揭”字的,揭是不但挡住了而且还用力向外推着的意思。无名指用甲骨之际紧贴着笔管,用力把中指钩向内的笔管挡住,而且向外推着。

    抵字是说明小指的用场的。抵取垫着、托着的意思。因为无名指力量小,不能单独挡住和推着中指的钩,还得要小指来衬托在它的下面,去加一把劲,才能起作用。

    五个指就这样结合在一起,笔管就被它们包裹得很紧。除小指是贴在无名指下面,其余四个指都要实实在在地贴住笔管。

    以上所说,是执笔的唯一方法,能够照这样做到,可以说是已经打下了写字的基础,站稳了第一步。 指法讲过了,再来讲腕法。黄山谷《学书论》所说的“腕随己左右”,就是说“运腕”。讲到运腕,就得连带着讲全臂所起的作用。我们明白,执笔是手指的职司,运是手腕的职司,两者必须很好地互相结合起来,才能完成用笔的任务。照着五字法执笔,手掌中心自然会虚着,这样就做到了“指实掌虚”的规定。掌不但要虚,还得竖起来。掌能竖起,腕才能平;腕平;肘才能自然而然地竖起,肘腕并起,腕才能够灵活运用。肘总比腕要悬得高一些。腕却只要离案面一指高低就行,甚至于再低一些也无妨。但是,不能将竖起来的手掌跟部两个骨尖同时平向着案面,只须要将两个骨尖之一,换来换去地交替着与案面相切进。因之提笔不必过高,过高了徒然多费气力,于用笔不会增加多少好处,或许因吃力而反有坏处。这样用笔是合于手臂生理条件的。写字和打太极拳有相通的地方,打拳时要抬肘松肩,若不松肩,全臂就会受到牵制,不能灵活往来。提笔过高,全臂一定也要抬高,臂肘抬高,肩必耸起,关节紧接,运用起来,自然就不够灵活了。

    前人把悬肘悬腕分开来讲,主张小字只须悬腕,大字才用悬肘。其实,肘不悬起,就等于不曾悬腕,因为肘搁在案上,腕即使悬着,也不能随己左右地灵活应用,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至于有主张以左手垫在右腕下面写字,叫做枕腕,那妨碍更大,不可采用。

    以上所讲的指法、腕法,写四分以至五六寸大小的字是最适合的,过大了的字,就不可死守这个执笔法则,即便用掌握住管来写,也无不可。

    前人往往说行笔,这个“行”字,用来形容笔毫的动作是很妙的。笔毫在点画中移动,好比人在路上行走一样;人行路时,两脚必然一起一落;笔毫在点画中移动,也得要一起一落才行。落就是将笔锋按到纸上去,起就是将笔锋提开来,这正是腕的唯一工作。但“提”和“按”必须随时随处结合着,才按便提,才提便按,才会发生笔锋永远居中的作用。正如行路,脚才踏下,便须抬起,才抬起行,又要踏下,如此动作,不得停止。 在这里就说明了一个道理:笔画是不能平拖着过去的。因为平拖着过去,好象在沙盘上用竹筷画字一样,是没有粗细浅深的。没有粗细浅深,也就没有什么表情可言。法书却是有多式多样的表情的。米元章说“笔贵圆”,又说“笔有八面”,黄山谷称欧阳率更〔鄱阳帖〕“用笔妙于起倒”(这是提和按的妙用)。这正是和作画要在平面上表现出立体来的意义相同。字必须能够写到不是平躺在纸上,而呈现出飞动神情,才可以称为法书。

    再说,转换处更须要懂得提和按,笔锋才能顺利地换转了再放到适当的中间去,不致于扭起来。锋若果和副毫扭在一起,便失掉了锋的用场,也就不能做到“万毫齐力,平铺纸上。”那么,毛笔的长处便无法发展出来,不会利用它的长处,那就不算写字,等于乱涂瞎抹罢了。

    我国文字产生以后,曾经经过几次大的字体的变改,笔画结构逐步简化,甲骨文、金文发展为小篆,再发展为八分,由此而隶而章草而楷而行。分隶通行于汉代,魏晋有钟繇、王羲之隶书“各造其极”(唐张怀瓘《书断》)钟王正书和今楷一样,不过结体略古拙些,所以有人把楷书又叫做今隶。唐朝韩方明说:“八法起于隶字之始传于崔子玉、历钟、王至永禅师。”我们现在学习书法的人,首先必须讲明八法。在这里可以明白一桩事情:字的形体演变,虽然一次比一次简化得多,但是笔的用法却加繁了些,楷书比之分隶较为复杂,比之篆书那就更觉复杂多了。

    字是由点画构成的,八法就是八种点画的写法。唐朝卢肇说:“永字八法,乃点画尔。”这话很对。前人因为构成字形之八种点画,大略具备于“永”字中,便用它来代替了概括的说明,而且使人容易记住。其实字的点画,不止八种,所以《翰林禁经》曾经这样说过“古人用笔之术”,多于永字取法,以其八法之势,能通一切字也。”山谷亦不甚赞同永字八法之说,故于题《绛本法帖》云:“承学之人,更用《兰亭》永字,以开字中眼目,能使学家多拘忌,成一种俗气。”但是自来论书法者,首推永字八法,今姑从旧习,略记于此,我以为八法只是八种笔势,当于《笔势》篇中详之。



    二.笔势

    笔法是任何一种点画都要运用着它,即所谓“笔笔中锋”,是必须共守的根本方法,笔势乃是一种单行规则,是每一种点画各自顺从着各具的特殊姿势的写法。二者本来是有区别的。但是前人往往把“势”也当做“法”来看待,使人认识淆乱,无所适从。比如南齐张融,善草书,常自美其能。萧道成(齐高帝)尝对他说:“卿书殊有骨力,但恨无二王法。”他回答说:“非恨臣无二王法,亦恨二王无臣法。”又如米元章说:“字有八面,唯尚真楷见之,大小各自有分,智永有八面,已少钟法,丁道护、欧、虞,笔始匀,古法亡矣。”以上所引萧道成的话,实在是嫌张融的字有骨力,无丰神。二王法书,精研体势,变古适今,即雄强,又妩媚,张融在这点上,他的笔势或者是与二王不类,并不是笔法不合。米元章所说的“智永有八面,已少钟法”,这个“法”字,也是指笔势而言。智永是传钟、王笔法的人,岂有不合笔法之理,自然是体势不同罢了,这是极其显明易晓的事情。笔势是在笔法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不过因时代和人的性情而有肥瘦、长短、曲直、方圆、平侧、巧拙、和峻等各式各样的不同,不象笔法那样一致而不可变易。因此必须把“法”和“势”二者区分开来理会,然后对于前人论书的言语,才能弄清楚他们讲的是什么,不致于迷惑而无所适从。

    用笔之法既明,就要讲结字。结字不外八种点画的布置。前人说明“八法”的文字甚多,不是过于简略,就是繁芜难晓,现在且采取两篇,以明要义。《禁经》云:

    八法起于隶字之始,自崔、张、钟、王传授所用,该于万字,墨道之最不可不明也。隋僧智永发其旨趣,授于虞秘监世南,自兹传授遂广彰焉。李阳冰云,昔逸少攻书多载,十五年偏攻永字,以其备八法之势,能通一切字也。八法者,永字八画是矣。

    一.点为策。
    二.横为勒。
    三.竖为努。
    四.挑为趯。
    五.左上为策。
    六.左下为掠。
    七.右上为啄。
    八.右下为磔。
    (因无法将“永”字拆分开来,故无八画图示,此致歉意。)

    “侧”不得平其笔,当侧笔就右之;“勒”不得卧其笔,中高两头下,以笔心压之;“努”不宜直其笔,直则无力,立笔左偃而下,最须有力,须发势而卷笔,若折骨而争力;“趯”须蹲锋得势而出,出则暗收,又云,前画卷则敛心而出之;“策”须斫笔背发而仰收,则背斫仰策也,两头高,中以笔心举之;“掠”者拂掠须讯,其锋左出而欲利,又云,微曲而下,笔心至卷处;“啄”者如禽之啄物也,立笔下罨,须疾为胜,又云,卧笔疾罨右出;“磔”者不徐不疾,战行,欲卷,复驻而去之,又云,立笔战行,翻笔转下而出笔磔之。

    勘误:上段倒数第三行中的“立”字应为走之底上一个历字,因输入法中无此字,新华字典里也未查到,故上传了一个错字,特此致歉。

    掠就是撇,磔又叫做波,就是捺.包世臣解释得更为详明,摘录如下:

    夫作点势,在篆皆圆笔,在分皆平笔,既变为隶,圆平之笔,体势不相入,故示其法曰侧也。平横为勒者,言作平横,必勒其笔,逆锋落字,卷(这个字不甚妥当,我以为应该用铺字)毫右行,缓去急回,盖勒字之义,强抑力制,愈收愈紧,又分书横画多不收锋,云勒者,示画之必收锋也。后人为横画,顺笔平过,失其法矣。直为努者,谓作直画,必笔管逆向上,笔尖亦逆向上,平锋着纸,尽力下行,有引弩两端皆逆之势,故名努也。钩为趯者,如人之趯脚,其力初不在脚,猝然引起,而全力遂注脚尖,故钩未断不可作飘势挫锋,有失趯之义也。仰画为策者,如以策(马鞭子)策马,用力在策本,得力在策末,着马即起也,后人仰笔横策,多尖锋上拂,是策末未着马也,又有顺压不复仰卷(我以为应当用趯字),是策既着马而末不起,其策不警也。长撇为掠着,谓用努法,下引左行,而展笔如掠,后人撇端多尖颖斜拂,是当展而反敛,非掠之义,故其字飘浮无力也。短撇为啄者,如鸟啄也。捺为磔者,勒笔右行,铺平笔锋,尽力开散而急发也,后人或尚兰叶之势,波尽处犹袅娜再三,斯可笑矣。

    包氏这个说明,比前人好得多,但他是主张转指的,所以往往喜用卷笔裹锋等字样,特为指出,以免疑惑。

    此外,宋朝姜蘷《续书谱》也有一段文字,可以补充上文所未备:

    真书用笔,自有八法,我尝采古人之字,列之为图,今略言其指。点者,字之眉目,全籍顾盼精神,有向有背,随字异形;横、直画者,字之体骨,欲其坚正匀净,有起有止,所贵长短合宜,结束坚实;撇、捺者,字之手足,伸缩异度,变化多端,要如鱼翼、鸟翅,有翩翩自得之状;挑、竖钩者,字之步履,欲其沈(音沉)着,或长,或短,或向下,或向右,或向左,或轻出而稍斜,或随衄(顿)而峻发,各随字之用处;转、折者,方圆之法,真多用折,草多用转。折欲少驻,驻则有力;转不欲滞,滞则不遒。然而真以转而后遒,草以折而后劲,不可不知也。悬针者,笔欲极正,自上而下,端若引绳;若垂而复缩,谓之垂露。故翟伯寿问于米老曰:“书法当如何?”米老曰“无垂不缩,无往不收。”此必至精至熟,然后能之。古人遗墨,得其一点一画,皆昭然绝异者,以其用笔精妙故也。大令以来,用笔多尖,一字之间,长短相补,斜正相往,肥瘦相混,求妍媚于成体之后,至于今尤甚焉。

    注:撇、捺、挑、竖钩四者,沈先生画的是图案,我无法绘出,故以文字代替。

    《艺苑菁华》载有后汉蔡邕《九势》一篇,虽不能明其必出于伯喈之手,但是足与前说相参证。

    除了八种点画之外,最紧要的就是“戈法”,从来书家都认为这是难写的一种笔画。唐太宗起初不能很好的作“戈”,后来刻意从虞世南所作的“戈”法学习,才写好了。他在《笔法论》中说:“为戈必润,贵迟疑而右顾;为环必卸,贵蹙锋而缓转。”“环”大概指“竖弯钩”、“横折钩”等笔画说的。

    笔势之论,大略如此。

    注:“竖弯钩”、“横折钩”原是笔画,我以文字代替。

    三.笔意我们知道,要离开笔法和笔势去讲究笔意,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从结字整体上看来,笔势是在笔法运用纯熟的基础上逐渐演生出来的;笔意又是在笔势进一步互相联系、活动往来的基础上显现出来的,三者都具备在一体中,才能称之为书法。 我国文字是从象形的图画发展起来的.。象形记事的图画文字即取法于星云、山川、草木、兽蹄、鸟迹各种形象而成的。因此,字的造形虽然是在纸上,而它的神情、意趣,却与纸墨以外的自然环境中的一切动态,有自然相契合的妙用。现在把颜真卿和张旭关与钟繇书法十二意的问答引述于下,作为笔意的说明。 钟繇书法十二意是:“平谓横也,直谓纵也,均谓间也,密谓际也,锋谓短也,力谓体也,轻谓屈也,决谓牵掣也,补谓不足也,损谓有余也,巧谓布置也,称谓大小也。

    颜真卿张长史笔法十二意是:

    长史乃曰:“夫平谓横,子知之乎?”仆思以对曰:“尝闻长史每令为一平画,皆须纵横有象,此岂非其谓乎?”长史乃笑曰:“然”。

    又曰:“夫直谓纵,子知之乎?”曰:“岂不谓直者必纵之,不令邪曲之谓乎?”长史曰:“然”。

    又曰:“均谓间,子知之乎?”曰:“尝蒙示以间不容光之谓乎?”长史曰:“然”。

    又曰:“密谓际,子知之乎?”曰:“岂不谓筑锋下笔,皆令完成,不令其疏之谓乎”长史曰:“然”。

    又曰:“锋谓末,子知之乎?”曰:“岂不谓末以成画,使其锋健之谓乎?”长史曰:“然”。 又曰:“力谓骨体,子知之乎?”曰:“岂不谓立笔则点画皆有筋骨,字体自然雄媚之谓乎?”长史曰:“然”。
    注:上文中的“立”字应为走之底上一个历字。 又曰:“轻谓曲折,子知之乎?”曰:“岂不谓钩笔转角,折锋轻过,亦谓转角为暗过之谓乎?”长史曰:“然”。 又曰:“决谓牵掣,子知之乎?”曰:“岂不谓牵掣为撇,决意挫锋,使不能怯滞,令险峻而成,以谓之决乎?”长史曰:“然”。

    又曰:“补谓不足,子知之乎?”曰:“尝闻于长史,岂不谓结构点画或有失趣者,则以别画旁救之谓乎?”长史曰:“然”。

    又曰:“损谓有余,子知之乎?”曰:“尝蒙所授,岂不谓趣长笔短,常使意气有余,画若不足之谓乎?”长史曰:“然”。

    又曰:“巧谓布置,子知之乎?”曰:“岂不谓欲书先预想字形布置,令其平稳,或意外生体,令有异势,使之谓巧乎?”长史曰:“然”。

    又曰:“称谓大小,子知之乎?”曰:“尝蒙教授,岂不谓大字促之令小,小字展之使大,兼令茂密,所以为称乎?”长史曰:“然,子言颇近之矣。...... 倘着巧思,思过半矣。工若精勤,自当妙笔。”

    曰:“幸蒙长史传授笔法,敢问工书之妙,如何得齐于古人?”

作者:沈尹默

送高闲上人序

  • 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奕,伯伦之于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 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技。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 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颓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


    [评点]
    韩愈对张旭的狂草创作作了完整而系统的考察,得出他是以情感为核心的表现过程的结论,从而揭示了狂草创作艺术思维模式:情感——书法,物象——情感——书法。这在当时是对狂草艺术本质一个弃旧立新、由表及里的深层探索。正是韩愈此说剔除了张旭书法中的庸俗性一面,其精神实质被大大宣扬,因此,张旭的书法在后代更受推崇。

    韩氏站在儒家积极入世的功利主义立场上肯定了张旭的书法,并对释家的高闲书法问难。在他看来,一个“四大皆空",一心出世的和尚不具备“利害必明”、“利欲斗进"的条件,一切归于淡泊就不可能产生激情,没有激情,任凭高闲怎样纵横挥扫,也将只有空洞的形式,而无真苦、真乐、真泪的精神内容,也就无所谓书了。这种不加掩饰的儒家功利主义的艺术观,虽然有其正确的一面,但以为“入世”才有“情"、“出世”则无“情”,这就把“情感”理解得太片面了。

作者:韩愈

唐宋名家词选

  • 唐宋名家詞選

    【作者】龙榆生  编选
        元 一  植字


    01  李 白             二   首
    02  張誌和             一   首
    03  韋應物             三   首
    04  王 建             二   首
    05  劉禹錫             十二  首
    06  白居易             六   首
    07  溫庭筠             十八  首
    08  皇甫松             六   首
    09  韋 莊             二十  首
    10  薛昭蘊             二   首
    11  牛 嶠             一   首
    12  毛文錫             二   首
    13  牛希濟             一   首
    14  歐陽炯             五   首
    15  顧 敻             五   首
    16  鹿虔扆             一   首
    17  閻 選             一   首
    18  尹 鶚             一   首
    19  李 珣             九   首
    20  和 凝             二   首
    21  孫光憲             十二  首
    22  張錦\泌             四   首
    23  馮延己             二十三 首
    24  李 璟             二   首
    25  李 煜             十二  首
    26  潘 閬             五   首
    27  寇 準             一   首
    28  範仲淹             三   首
    29  張 先             十四  首
    30  晏 殊             十七  首
    31  宋 祁             一   首
    32  張 升             一   首
    33  歐陽修             二十七 首
    34  梅堯臣             一   首
    35  韓 縝             一   首
    36  柳 永             二十五 首
    37  王安石             四   首
    38  王安國             一   首
    39  晏幾道             三十一 首
    40  蘇 軾             四十二 首
    41  黃庭堅             十四  首
    42  秦 觀             十九  首
    41  黃庭堅             十四  首
    42  秦 觀             十九  首
    43  張 耒             二   首
    44  賀 鑄             二十九 首
    45  晁補之             十   首
    46  陳師道             一   首
    47  王 雱             一   首
    48  晁端禮             一   首
    49  趙令時             四   首
    50  李方叔             一   首
    51  晁沖之             二   首
    52  王 觀             二   首
    53  舒 亶             三   首
    54  毛 滂             一   首
    55  李元膺             二   首
    56  張舜民             一   首
    57  僧 揮             五   首
    58  李之儀             三   首
    59  魏夫人             二   首
    60  周邦彥             三十一 首
    61  萬俟詠             五   首
    62  曹 組             四   首
    63  蘇 庠             二   首
    64  李 甲             一   首
    65  魯逸仲             一   首
    66  廖世美             二   首
    67  陳 克             二   首
    68  李清照             十三  首
    69  孫道絢             二   首
    70  張元干             七   首
    71  葉夢得             七   首
    72  汪 藻             二   首
    73  陳與義             三   首
    74  岳 飛             二   首
    75  呂本中             五   首
    76  朱敦儒             十四  首
    77  張孝祥             六   首
    78  韓元吉             二   首
    79  陸 游             九   首
    80  範成大             五   首
    81  辛棄疾             四十四 首
    82  陳 亮             五   首
    83  劉 過             三   首
    84  姜 夔             二十三 首
    85  史達祖             七   首
    86  朱淑真             三   首
    87  劉克莊             十一  首
    88  吳文英             十   首
    89  劉辰翁             十一  首
    90  蔣 捷             六   首
    91  周 密             五   首
    92  王沂孫             八   首
    93  文天祥             二   首
    94  張 炎             十四  首
            唐 宋 名 家 詞 


    01  李白  二首
        錄自明翻宋刊本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一

    【菩薩蠻】

    平林漠漠煙如織,  
    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 
    有人樓上愁。 

    玉梯空佇立,  
    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 
    長亭連短亭。 


    【憶秦娥】

    簫聲咽,  
    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  
    年年柳色,
    霸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  
    咸陽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  
    西風殘照,
    漢家陵闕。  
    02  張誌和 一首
        錄自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一


    【漁枝子】

    西寒山前白鷺飛, 
    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箬笠,
    綠簑衣, 
    斜風細雨不須歸。 


    03  韋應物 三首
        錄自明刊本韋江州集
    【調嘯詞】 (2)

    胡馬,  
    胡馬,  
    遠放燕支山下。  
    跑沙跑雪獨嘶, 
    東望西望路迷。 
    迷路,  
    迷路,  
    邊草無窮日暮。  


    <又>

    河漢,  
    河漢,  
    曉掛秋城漫漫。  
    愁人起望江南, 
    江南塞北別離。 
    離別,  
    離別,  
    河漢雖同路絕。  
    【三台詞】冰泮寒塘始綠,
    雨餘百草皆生。 
    朝來門閭無事,
    晚下高齋有情。 


    04  王建  二首
        錄自汲古閣刊本樂府詩集近代曲辭


    【宮中調笑】 (2)

    團扇,  
    團扇,  
    美人病來遮面。  
    玉顏憔悴三年, 
    誰複商量管弦? 
    弦管,  
    弦管,  
    春草昭陽路斷。  
    <又>

    楊柳,  
    楊柳,  
    日暮白沙渡口。  
    船頭江水茫茫, 
    商人少婦斷腸。 
    腸斷,  
    腸斷,  
    鷓鴣夜飛失伴。  


    05  劉禹錫 十二首
        錄自樂府詩集近代曲辭


    【竹枝詞】 (3)

    山桃紅花滿上頭, 
    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紅易衰似郎意,
    水流無限似儂愁。 


    <又>

    巫峽蒼蒼煙雨時, 
    清猿啼在最高枝。 
    個裡愁人腸自斷,
    由來不是此聲悲。 


    <又>山上層層桃李花, 
    雲間煙火是人家。 
    銀釧金釵來負水,
    長刀短笠去燒畬。 
    【竹枝】

    楊柳青青江水平, 
    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頭西邊雨,
    道是無晴卻有晴。 

      【案﹕兩“晴”原作“情”,以宋本劉集改】


    【楊柳枝】 (3)

    金谷園中鶯飛亂, 
    銅駝陌上好風吹。 
    城東桃李須臾盡,
    爭似垂楊無限時? 


    <又>

    煬帝行宮汴水濱, 
    數株殘柳不見春。 
    昨來風起花如雪,
    飛入宮牆不見人。 
    <又>

    輕盈裊娜佔年華, 
    舞榭妝樓處處遮。 
    春盡絮飛留不得,
    隨風好去落誰家? 


    【浪淘沙】 (2)

    汴水東流虎眼文, 
    清淮曉色鴨頭春。 
    君看渡口淘沙處,
    渡卻人間多少人! 


    <又>

    八月濤聲吼地來, 
    頭高數丈觸山回。 
    須臾卻入海門去,
    崙起沙堆似雪堆。 


    【瀟湘神】 (2)

    湘水流, 
    湘水流, 
    九疑雲物至今愁。 
    君問二妃何處所?
    零陵香草露中秋。 
    <又>斑竹枝, 
    斑竹枝, 
    淚痕點點寄相思。 
    楚客欲聽瑤瑟怨,
    瀟湘深夜月明時。 
    【憶江南】春去也!
    多謝洛城人。 
    弱柳從風疑舉袂,
    叢蘭裛露似沾巾, 
    獨笑亦含顰。 


    06  白居易 六首
        錄自樂府詩集近代曲辭


    【竹枝】 (2)

    瞿塘峽口冷煙低, 
    白帝城頭月向西。 
    唱到竹枝聲咽處,
    寒猿晴鳥一時啼。 


    <又>

    巴東船舫上巴西, 
    波面風生雨腳齊。 
    水蓼冷花紅簇簇,
    江蘺濕葉碧萋萋。 


    【楊柳枝】

    一樹春風萬萬枝, 
    嫩於金色軟於絲。 
    永豐西角荒園裡,
    盡日無人屬阿誰? 
    【憶江南】 (3)江南好,
    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
    春來江水錄如蘭。 
    能不憶江南? 


    <又>

    江南憶,
    最憶是杭州﹕ 
    山寺月中尋桂子,
    郡亭枕上看潮頭。 
    何日更重游? 


    <又>

    江南憶,
    其次憶吳宮﹕ 
    吳酒一杯春竹葉,
    吳娃雙舞醉芙蓉。 
    早晚複相逢。 


    07  溫庭筠 十八首
        錄自四印齋複宋刊本花間集


    【菩薩蠻】 (6)

    小山重疊金明滅,  
    鬢雲欲度香鰓雪。  
    懶起畫蛾眉, 
    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  
    花面交相映。  
    新帖繡羅襦, 
    雙雙金鷓鴣。 


    <又>水精簾裡頗黎枕,  
    暖香惹夢鴛鴦湖。  
    江上柳如煙, 
    雁飛殘月天。 

    藕絲秋色淺\,  
    人勝參差剪。  
    雙鬢隔香紅, 
    玉釵頭上風。 


    <又>

    杏花含露團香雪,  
    綠楊陌上多離別。  
    燈在月朧明, 
    覺來聞曉鶯。 玉鉤褰翠幕,  
    妝淺\舊眉薄。  
    春夢正關情, 
    鏡中蟬鬢輕。 


    <又>

    玉樓明月長相憶,  
    柳絲裊娜春無力。  
    門外草萋萋, 
    送君聞馬嘶。 畫羅金翡翠,  
    香燭銷成淚。  
    花落子歸啼, 
    綠窗殘夢迷。 


    <又>

    寶函鈿雀金鸂鶒,
    沉香閣上吳山碧。  
    楊柳又如絲, 
    驛橋春雨時。 畫樓音信斷,  
    芳草江南岸。  
    鸞鏡與花枝, 
    此情誰得知? 


    <又>南園滿地堆輕絮,  
    愁聞一霎清明雨。  
    雨後卻斜陽, 
    杏華零落香。 

    無言勻睡臉,  
    枕上屏山掩。  
    時節欲黃昏, 
    無聊獨倚門。 


    【更漏子】 (3)

    柳絲長,
    春雨細,  
    花外漏聲迢遞。  
    驚塞雁,
    起城鳥, 
    畫屏金鷓鴣。 

    香霧薄,  
    透簾幕,  
    惆悵謝家池閣。  
    紅燭背,
    繡簾垂, 
    夢長君不知。 
    <又>

    星斗稀,
    鐘鼓歇,  
    簾外曉鶯殘月。  
    蘭霧重,
    柳風斜, 
    滿庭堆落花。 

    虛閣上,  
    倚闌望,  
    還似去年惆悵。  
    春欲暮,
    思無窮, 
    舊歌如夢中。 


    <又>

    玉爐香,
    紅燭淚,  
    偏照畫堂秋思。  
    眉翠薄,
    鬢雲殘, 
    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  
    三更雨,  
    不道離情正苦。  
    一葉葉,
    一聲聲, 
    空階滴到明。 


    【楊柳枝】 (5)

    宜春苑外最長條, 
    閒裊春風伴舞腰。 
    正是玉人腸斷處,
    一渠春水赤欄橋。 


    <又>

    蘇小門前柳萬條, 
    毿毿金線拂平橋。 
    黃鶯不語東風起,
    深閉朱門伴舞腰。 


    <又>

    館娃宮外鄴城西, 
    遠映徵帆近拂堤。 
    託得王孫歸意切,
    不關芳草錄萋萋。 


    <又>

    雨雨黃鸝色似金, 
    裊枝啼露動芳音。 
    春來幸自長如線,
    可惜牽纏蕩子心。 


    <又>織錦\機邊鶯語頻, 
    停梭垂淚憶徵人。 
    塞門三月猶蕭索,
    縱有垂楊未覺春。 


    【南歌子】 (2)

    手裡金鸚鵡,
    胸前繡鳳凰。 
    偷眼暗形相。 
    不如從嫁與,
    作鴛鴦。 


    <又>(上髟下咼)墮低梳髻,
    連娟細掃眉。 
    終日兩相思。 
    為君憔悴盡,
    百花時。 


    【夢江南】 (2)

    千萬恨,
    恨極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裡事,
    水風空落眼前花, 
    搖曳碧雲斜。 


    <又>

    梳洗罷,
    獨倚望江樓。 
    過盡千帆皆不是,
    斜暉脈脈水悠悠, 
    腸斷白蘋洲! 


    08  皇甫松 六首
        錄自花間集


    【浪淘沙】 (2)

    灘頭細草接疏林, 
    浪惡罾船半欲沈。 
    宿鷺眠鷗非舊浦,
    去年沙觜是江心。 


    <又>

    蠻歌豆蔻北人愁, 
    蒲雨杉風野艇秋。 
    浪起鵁鶄眠不得,
    寒沙細細入江流。 


    【夢江南】 (2)蘭燈落,
    屏上暗紅蕉。 
    閒夢江南梅熟日,
    夜舡吹笛雨蕭蕭, 
    人語驛邊橋。 
    <又>

    樓上寢,
    殘月下簾旌。 
    夢見秣陵惆悵事,
    桃花柳絮滿江城, 
    雙髻坐吹笙。 
    【采蓮子】 (2)

    菡萏香連十頃陂(舉棹), 
    小姑貪戲采蓮遲(年少)。 
    晚來弄水船頭濕(舉棹),
    更脫紅裙裹鴨兒(年少)。 


    <又>

    舡動湖光灩灩秋(舉棹), 
    貪看少年信舡游(年少)。 
    無端隔水拋蓮子(舉棹),
    遙被人知半日羞(年少)。 


    09  韋莊  二十首
        錄自花間集


    【浣溪沙】 (3)

    清曉妝成寒食天, 
    柳球斜裊間花鈿, 
    卷簾直出畫堂前。 指點牡丹初綻朵,
    日高猶自憑朱欄, 
    含顰不語恨春殘。 


    <又>

    惆悵夢餘山月斜, 
    孤燈照壁背紅紗, 
    小樓高閣謝娘家。 

    暗想玉容何所似?
    一枝春雪凍梅花, 
    滿身香霧簇朝霞。 


    <又>

    夜夜相思更漏殘, 
    傷心明月憑闌干, 
    想君思我錦\衾寒。 

    咫尺畫堂深似海,
    憶來唯把舊書看, 
    幾時攜手入長安? 


    【菩薩蠻】 (5)

    紅樓別夜堪惆悵,  
    香燈半卷流蘇帳。  
    殘月出門時, 
    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  
    弦上黃鶯語。  
    勸我早歸家, 
    綠窗人似花。 
    <又>

    人人盡說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於天, 
    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  
    皓腕凝雙雪。  
    未老莫還鄉, 
    還鄉須斷腸。 


    <又>

    如今卻憶江南樂,  
    當時年少春衫薄。  
    騎馬倚斜橋, 
    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  
    醉入花叢宿。  
    此度見花枝, 
    白頭誓不歸。 


    <又>

    勸君今夜須沈醉,  
    樽前莫話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 
    酒深情亦深。 

    須愁春漏短,  
    莫訴金杯滿。  
    遇酒且呵呵, 
    人生能幾何? 


    <又>

    洛陽城裡春光好,  
    洛陽才子他鄉老。  
    柳暗魏王堤, 
    此時心轉迷。 桃花春水綠,  
    水上鴛鴦浴。  
    凝恨對殘暉, 
    憶君君不知。 


    【歸國遙】金翡翠,  
    為我南飛傳我意﹕  
    罨畫橋邊春水,  
    幾年花下醉?  

    別後只知相愧,  
    淚珠難遠寄。  
    羅幕繡幃鴛被,  
    舊歡如夢裡。  


    【荷葉杯】 (2)

    絕代佳人難得,  
    傾國,  
    花下見無期。 
    一雙愁黛遠山眉, 
    不忍更思惟。 

    閒掩翠屏金鳳,  
    殘夢,  
    羅幕畫堂空。 
    碧天無路信難通, 
    惆悵舊房櫳。 


    <又>

    記得那年花下,  
    深夜,  
    出識謝娘時, 
    水堂西面畫簾垂, 
    攜手暗相期。 

    惆悵曉鶯殘月,  
    相別,  
    從此隔音塵。 
    如今俱是異鄉人, 
    相見更無因! 


    【青平樂】 (2)

    野花芳草,  
    寂寞關山道。  
    柳吐金絲鶯語早,  
    惆悵香閨暗老。  

    羅帶悔結同心, 
    獨憑朱欄思深。 
    夢覺半床斜月,
    小窗風觸鳴琴。 


    <又>

    鶯啼殘月,  
    繡閣香燈滅。  
    門外馬嘶郎欲別,  
    正是落花時節。  

    妝成不畫蛾眉, 
    含愁獨倚金扉。 
    去路香塵莫掃,
    掃即郎去歸遲。 


    【天仙子】 (2)

    蟾彩霜華夜不分, 
    天外鴻聲枕上聞, 
    繡衾香冷懶重燻。 
    人寂寂,
    葉紛紛, 
    才睡依前夢見君。 


    <又>

    夢覺雲屏依舊空, 
    杜鵑聲咽隔簾籠\, 
    玉郎薄幸去無蹤。 
    一日日,
    恨重重, 
    淚界蓮腮兩線紅。 


    <又>

    春日游, 
    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
    不能羞。 


    【女冠子】 (2)

    四月十七,  
    正是去年今日,  
    別君時。 
    忍淚佯低面,
    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
    空有夢相隨。 
    除卻天邊月,
    沒人知。 
    <又>

    昨夜夜半,  
    枕上分明夢見,  
    語多時。 
    依舊桃花面,
    頻低柳業眉。 

    半羞還半喜,
    欲去又依依。 
    覺來知是夢,
    不勝悲! 


    【木蘭花】

    獨上小樓春欲暮,  
    愁望玉關芳草路。  
    消息斷,
    不逢人,
    卻斂細眉歸繡戶。  

    坐看落花空嘆息,  
    羅袂濕斑紅淚滴。  
    千山萬水不會行,
    魂夢欲教何處覓?  


    【小重山】

    一閉昭陽春又春。 
    夜寒宮漏永,
    夢君恩。 
    臥思陳事暗銷魂。 
    羅衣濕,
    紅袂有啼痕。 

    歌吹隔重閽。 
    遶亭芳草綠,
    倚長門。 
    萬般惆悵向誰論? 
    凝情立,
    宮殿欲黃昏。 


    10  薛昭蘊 二首
        錄自花間集


    【浣溪沙】

    傾國傾城恨有餘, 
    幾多紅淚泣姑蘇, 
    倚風凝睇雪肌膚。 

    吳主山河空落日,
    越王宮殿半平蕪, 
    藕花菱蔓滿重湖。 


    【小重山】

    春到長門春草青。 
    玉階華露滴,
    月朧明。 
    東風吹斷紫簫聲。 
    宮漏促,
    簾外曉鶯啼。 

    愁極夢難成。 
    愁極夢難成。 
    紅妝流宿淚,
    不勝情。 
    手捋裙帶遶階行。       
    思君切,
    羅幌暗塵生。 


    11  牛嶠  一首
        錄自花間集


    【望江怨】

    東風急,  
    惜別花時手頻執,  
    羅幃愁獨入。  
    馬嘶殘雨春蕪濕。  
    倚門立,  
    寄語薄情郎﹕
    粉香和淚泣。  


    12  毛文錫 二首
        錄自花間集


    【醉花間】

    休相問,  
    怕相問,  
    相問還添恨。  
    春水滿堂生,
    鸂鶒還相趁。

    昨晚雨霏霏,
    臨明寒一陣。  
    偏憶戍樓人,
    久絕邊庭信!  


    【應天長】

    平江波暖鴛鴦語,  
    雨雨釣舡歸極浦。  
    蘆洲一夜風和雨,  
    飛起淺\沙翹雪鷺。  

    漁燈明遠渚,  
    蘭棹今宵何處?  
    羅袂從風輕舉,  
    愁殺采蓮女。  


    13  牛希濟 一首
        錄自花間集


    【生查子】

    春山煙欲收,
    天澹稀星小。  
    殘月臉邊明,
    別淚臨清曉。

    語已多,
    情未了,  
    回首猶重道﹕  
    記得綠羅裙,
    處處憐芳草!  


    14  歐陽炯 五首
        錄自花間集


    【南鄉子】 (3)

    畫舸停橈, 
    槿花籬外竹橫橋。 
    水上游人沙上女,  
    回顧,  
    笑指芭蕉林裡住。  


    <又>岸遠沙平, 
    日斜歸路晚霞明。 
    孔雀自憐金翠尾,  
    臨水,  
    認得行人驚不起。  


    <又>路入南中, 
    桄榔葉暗蓼花紅。 
    兩岸人家微雨後,  
    收紅豆,  
    樹底織織抬素手。  


    【獻衷心】見花好顏色,
    爭笑東風, 
    雙臉上,
    晚妝同。 
    閉小樓深閣,
    春景重重。 
    三五夜,
    月明中。 

    情未已,
    信曾通, 
    滿衣猶自染檀紅。 
    恨不如雙燕,
    飛舞簾籠\。 
    春欲暮,
    殘絮盡,
    柳條空。 


    【江城子】

    晚日金陵岸草平, 
    落霞明, 
    水無情。 
    六代繁華,
    暗逐逝波聲。 
    空有姑蘇台上月,
    如西子鏡照江城! 


    15  顧敻  五首
        錄自花間集


    【虞美人】

    深閨春色勞思想,  
    恨共春蕪長。  
    黃鸝嬌囀(言尼)芳妍,
    杏枝如畫倚輕煙, 
    鎖窗前。 

    憑欄愁立雙蛾細,  
    柳影斜搖砌。  
    玉郎還是不還家。 
    教人魂夢逐楊花, 
    繞天涯。 
    【河傳】

    棹舉,  
    舟去,  
    波光渺渺,
    不知何處?  
    岸花汀草共依依, 
    雨微, 
    鷓鴣相逐飛。 

    天涯離恨江聲咽,  
    啼猿切,  
    此意向誰說?  
    倚蘭橈, 
    獨無聊, 
    魂銷, 
    小爐香欲焦。 
    【訴衷情】永夜拋人何處去?
    絕來音。 
    香閣掩,  
    眉斂,  
    月將沈, 
    爭忍不相尋? 
    怨孤衾。 
    願我心, 
    為你心, 
    始知相憶深。 


    【醉公子】 (2)

    漠漠秋雲澹,  
    紅藕香侵檻。  
    枕倚小山屏, 
    金鋪向晚扃。 

    睡起橫波慢,  
    獨望情何限!  
    衰柳數聲蟬, 
    魂銷似去年。 


    <又>岸柳垂金線,  
    雨晴鶯百囀。  
    家住綠楊邊, 
    往來多少年。 

    馬嘶芳草遠,  
    高樓簾半崙。  
    斂袖翠蛾攢, 
    相逢爾許難! 


    16  鹿虔扆 一首
        錄自花間集


    【臨江仙】

    金鎖重門荒苑靜,
    綺窗愁對天空。 
    翠華一去寂無蹤。 
    玉樓歌吹,
    聲斷已隨風。 煙月不知人事改,
    夜闌還照深宮。 
    藕花相向野塘中。 
    暗傷亡國,
    清露泣香紅。 


    17  閻選  一首
        錄自花間集


    【八拍蠻】

    愁鎖黛眉煙易慘,
    淚漂紅臉粉難勻。 
    憔悴不知緣底事?
    遇人推道不宜春。 


    18  尹鶚  一首
        錄自花間集


    【菩薩蠻】

    隴雲暗合秋天白,  
    俯窗獨坐窺煙陌。  
    樓際角重吹, 
    黃昏方醉歸。 

    荒唐難共語,  
    明日還應去。  
    上馬出門時, 
    金鞭莫與伊。 


    19  李珣  九首
        錄自花間集


    【漁歌子】 (2)

    荻花秋,
    瀟湘夜,  
    橘洲佳景如屏畫。  
    碧煙中,
    明月下,  
    小艇垂綸初罷。  

    水為鄉,
    篷作舍,  
    魚羹稻飯常餐也。  
    酒盈杯,
    書滿架,  
    名利不將心掛。  


    <又>

    九疑山,
    三湘水,  
    蘆花時節秋風起。  
    水雲間,
    山月裡,  
    棹水穿雲游戲。  鼓青琴,
    傾綠蟻,  
    扁舟自得逍遙誌。  
    任東西,
    無定止,  
    不議人間醒醉。  


    【巫山一段雲】

    古廟依青嶂,
    行宮枕碧流。 
    水聲山色鎖妝樓,
    往事思悠悠! 

    雲雨朝還暮,
    煙花春複秋。 
    啼猿何必近孤舟,
    行客自多愁。 


    【南鄉子】

    蘭棹舉,
    水紋開, 
    競攜藤籠\采蓮來。 
    回塘深處遙相見,  
    邀同宴,  
    綠酒一卮紅上面。  


    <又>乘彩舫,
    過蓮塘, 
    棹歌驚起睡鴛鴦。 
    游女帶香偎伴笑,  
    爭窈窕,  
    兢折團荷遮晚照。  


    <又>

    傾綠蟻,
    泛紅螺, 
    閒邀女伴簇笙歌。 
    避暑信船輕浪裡,  
    閒游戲,  
    夾岸荔枝紅蘸水。  


    <又>

    漁市散,
    渡船稀, 
    越南雲樹望中微。 
    行客待潮天欲暮,  
    送春浦,  
    愁聽猩猩啼瘴雨。  


    <又>相見處,
    晚晴天, 
    刺桐花下越台前。 
    暗裡回眸深屬意,  
    遺雙翠,  
    騎象背人先過水。  


    【河傳】

    去去!  
    何處?  
    迢迢巴楚,  
    山水相連。 
    朝雲暮雨,  
    依舊十二峰前, 
    猿聲到客船。 

    愁腸豈異丁香結?  
    因離別,  
    故國音書絕。  
    想佳人花下,
    對明月春風, 
    恨應同。 
    20  和凝  二首
        錄自劉毓盤輯紅葉稿


    【江城子】 (2)

    竹裡風生月上門。 
    理秦箏, 
    對雲屏。 
    輕撥朱弦,
    恐亂馬嘶聲。 
    含恨含澆獨自語﹕
    今夜約,
    太遲生! 


    <又>

    斗轉星移玉漏頻。 
    已三更, 
    對棲鶯。 
    歷歷花間,
    似有馬蹄聲。 
    含笑整衣開繡戶,
    斜斂手,
    對棲鶯。 
    歷歷花間,
    似有馬蹄聲。 
    含笑整衣開繡戶,
    斜斂手,
    下階迎。 


    21  孫光憲 十二首
        錄自劉毓盤重刊宋本荊台佣稿

    【楊柳枝】

    閶門風暖落花干, 
    飛遍江城雪不寒。 
    獨有晚來臨水驛,
    閒人多憑赤闌干。 


    【八拍蠻】

    孔雀尾拖金線長, 
    怕人驚起入丁香。 
    越女沙頭爭拾翠,
    相呼歸去背斜陽。 


    【竹枝】 (2)

    亂繩千結(竹枝)絆人深(女兒), 
    越羅萬丈(竹枝)表長尋(女兒)。 
    楊柳在身(竹枝)垂意緒(女兒),
    藕花落盡(竹枝)見蓮心(女兒)。 


    <又>門前春水(竹枝)白蘋花(女兒),
    岸上無人(竹枝)小艇斜(女兒)。 
    商女經過(竹枝)江欲暮(女兒),
    散拋殘食(竹枝)飼神鴨(女兒)。 


    【思帝鄉】

    如何? 
    遺情情更多! 
    永日水精簾下斂羞蛾。 
    六幅羅裙窣地,
    微行曳碧波。 
    看盡滿地疏雨打團荷。 


    【酒泉子】空磧無邊,
    萬裡陽關道路。  
    馬蕭蕭,
    人去去,  
    隴雲愁。 

    香貂舊製戎衣窄,  
    胡霜千裡白。  
    綺羅心,
    夢雲隔,
    上高樓。 


    【浣溪沙】 (4)

    蓼岸風多橘柚香, 
    江邊一望楚天長, 
    片帆煙際閃孤光。 

    月送徵鴻飛杳杳,
    思隨流水去茫茫, 
    蘭紅波碧憶瀟湘。 


    <又>

    半踏長裙宛約行, 
    晚簾疏處見分明, 
    此時堪恨昧平生。 

    早是銷魂殘燭影,
    更愁聞著品弦聲, 
    杳無消息若為情。 


    <又>

    輕打銀箏墜燕泥, 
    斷絲高罥畫樓西,
    花冠閒上午牆啼。 

    粉籜半開新竹徑,
    紅苞盡落舊桃蹊, 
    不堪終日閉深閨。 


    <又>

    烏帽斜攲倒佩魚,
    靜街偷步訪仙居, 
    隔牆應認打門初。 

    將見客時微掩斂,
    得人憐處且生疏, 
    低頭羞問壁間書。 


    【謁金門】留不得!  
    留得也應無益。  
    白紵春衫如雪色。  
    揚州初去日。  

    輕別離,
    甘拋擲,  
    江上滿帆風疾。  
    卻羨彩鴛三十六,  
    孤鸞還一只。  


    【漁歌子】

    泛流熒,
    明又滅。  
    夜涼水冷東灣闊。  
    風浩浩,
    笛寥寥,
    萬頃金波澄澈。  

    杜若洲,
    香鬱烈。  
    一聲宿雁霜時節。  
    經霅水,
    過松江,
    盡屬儂家日月。  


    22  張泌  四首
        錄自花間集


    【浣溪沙】 (2)

    馬上凝情憶舊游, 
    照花淹竹小溪流, 
    鈿箏羅幕玉搔頭。 早是出門長帶月,
    可堪分袂又經秋? 
    晚風斜日不勝愁。 
    <又>枕障燻壚隔繡幃, 
    二年終日兩相思, 
    杏花名月始應知。 天上人間何處去?
    舊歡新夢覺來時, 
    黃昏微雨畫簾垂。 


    【楊柳枝】

    膩粉瓊妝透碧紗, 
    雪休夸。 
    金鳳搔頭墜鬢斜, 
    發交加。 

    倚著雲屏新睡覺,  
    思夢笑。  
    紅腮隱出枕函花, 
    有些些。 


     競

    胡蝶兒, 
    晚春時。 
    阿嬌初著淡黃衣, 
    倚窗學畫伊。 

    還似花間見,
    雙雙對對飛。 
    無端和淚拭燕脂, 
    惹教雙翅垂。 


    23  馮延己(巳?) 二十三首
        錄自四印齋本陽春集
    【鵲蹋枝】 (8)誰道閒情拋擲久?  
    每到春來,
    惆悵還依舊。  
    日日華前常病酒,  
    不辭鏡裡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橋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  


    <又>華外寒雞天欲曙。  
    香印成灰,
    起坐渾無緒。  
    庭際高梧凝宿霧,  
    卷簾雙鵲驚飛去。  屏上羅衣閒繡縷。  
    一晌關情,
    憶遍江南路。  
    夜夜夢魂休謾語,  
    已知前事無尋處。  


    <又>

    叵耐為人情太薄。  
    幾度思量,
    真擬渾拋卻。  
    新結同心香未落,  
    怎生負得當初約?  

    休向尊前情索莫。  
    手舉金罍,
    憑仗深深酌。  
    莫作等閒相斗作,  
    與君保取長歡樂。  


    <又>

    蕭索清秋珠淚墜。  
    枕簟微涼,
    展轉渾無寐。  
    殘酒欲醒中夜起,  
    月明如練天如水。  

    階下寒聲啼絡緯。  
    庭樹金風,
    悄悄重門閉。  
    可惜舊歡攜手地,  
    思量一夕成憔悴。  


    <又>

    煩惱韶光能幾許?  
    腸斷魂銷,
    看卻春還去。  
    只喜牆頭靈鵲語,  
    不知青鳥全相誤。  

    心若垂楊千萬縷。  
    水闊華蜚,
    夢斷巫山路。  
    滿眼新愁無問處,  
    珠簾錦\帳相似否?  


    <又>

    幾日行雲何處去?  
    忘了歸來,
    不道春將暮。  
    百草千華寒食路,  
    香車系在誰加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  
    雙燕飛來,
    陌上相逢否?  
    撩亂春愁如柳絮,  
    悠悠夢裡無尋處。  


    <又>庭院深深深幾許?  
    楊柳堆煙,
    簾幕無重數。  
    玉勒雕鞍游冶處,  
    樓高不見張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  
    門掩黃昏,
    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華華不語,  
    亂紅飛過秋千去。  


    <又>

    六曲闌干偎碧樹。  
    楊柳風輕,
    展盡黃金縷。  
    誰把鈿箏移玉柱?  
    穿簾海燕雙飛去。  

    滿眼游絲兼落絮。  
    紅杏開時,
    一霎清明雨。  
    濃睡覺來鶯亂語,
    驚殘好夢無尋處。


    【采桑子】 (2)

    笙歌放散人歸去,
    獨宿江樓, 
    月上雲收, 
    一半珠簾括玉鉤。 

    起來檢點經由地,
    處處新愁。 
    憑仗東流, 
    將取離心過橘洲。 


    <又>

    華前失卻游春侶,
    獨自尋芳, 
    滿目悲涼, 
    縱有笙歌亦斷腸。 

    林間戲蝶簾間燕,
    各自雙雙。 
    忍更思量? 
    綠樹青苔半夕陽。 


    【酒泉子】

    芳草長川, 
    柳映危橋橋下路。  
    歸鴻飛,
    行人去,  
    碧山邊。 
    風微煙澹雨蕭然, 
    隔岸馬嘶何處?  
    九回腸,
    雙臉淚,  
    夕陽天。 


    【清平樂】雨晴煙晚,  
    綠水新池滿。  
    雙燕飛來垂柳院,  
    小閣畫簾高卷。  

    黃昏獨倚朱樓, 
    西南新月眉彎。 
    砌下落華風起,
    羅衣特地春寒。 


    【謁金門】 (3)楊柳陌,  
    寶馬嘶空無跡。  
    新著荷衣人未識,  
    年年江海客。  

    夢覺巫山春色,  
    醉眼飛華狼籍。  
    起舞不辭無氣力,  
    愛君吹玉笛。  


    <又>秋已暮,  
    重疊關山歧路。  
    嘶馬搖鞭何處去?  
    曉禽霜晚樹。  

    夢斷禁城鐘鼓,  
    淚滴枕檀無數。  
    一點凝紅和薄霧,  
    翠娥愁不語。  
    <又>

    風乍起,  
    吹縐一池春水。  
    閒引鴛鴦香徑裡,  
    手捋紅杏蕊。  

    斗鴨闌干獨倚,  
    碧玉搔頭斜墜。  
    終日望君君不至,  
    舉頭聞鵲喜。  


    【歸自謠】 (2)

    何處笛?  
    終夜夢魂情脈脈。  
    竹風櫚雨寒窗滴。  

    離人數歲無消息。  
    今頭白,  
    不眠特地重相憶。  
    <又>春艷艷,  
    江上晚山三四點,  
    柳絲如剪華如染。  

    香閨寂寂門半掩。  
    愁眉斂,  
    淚珠滴破燕脂臉。  
    【長命女】

    春日宴,  
    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
    二願妾身常健,  
    三願如同梁上燕,  
    歲歲長相見。  


    【喜遷鶯】

    宿鶯啼,
    鄉夢斷,
    春樹曉朦朧。 
    殘燈和燼閉朱櫳, 
    人語隔屏風。 

    鄉已寒,
    燈已絕,  
    忽憶去年離別﹕  
    石城華雨倚江樓, 
    波上木蘭舟。 


    【三台令】 (3)

    春色!  
    春色!  
    依舊青門紫陌。  
    日斜柳暗華嫣, 
    醉臥誰家少年? 
    年少!  
    年少!  
    行樂直須及早。  


    <又>

    明月!  
    明月!  
    照得離人愁絕。  
    更深影入空床, 
    不道幃屏夜長。 
    長夜!  
    長夜!  
    夢到庭華陰下。  


    <又>

    南浦!  
    南浦!  
    翠鬢離人何處?  
    當時攜手高樓, 
    依舊樓前水流。 
    流水!  
    流水!  
    中有傷心雙淚。  


    【點絳唇】

    蔭綠圍紅,
    夢瓊家在桃源住。  
    畫橋當路,  
    臨水雙朱戶。  

    柳徑春深,
    行到關情處。  
    顰不語,  
    意憑風絮,  
    吹向郎邊去。  




    柳徑春深,
    行到關情處。  
    顰不語,  
    意憑風絮,  
    吹向郎邊去。  


    24  李璟  二首
        錄自馬令南唐書


    【浣溪沙】 (2)

    菡萏香銷翠葉殘, 
    西風愁起碧波間。 
    還與容光共憔悴,
    不堪看。 細雨夢回清漏永,
    小樓吹徹玉笙寒。 
    筱筱淚珠多少恨,
    倚欄桿。 


    <又>

    手卷珠簾上玉鉤, 
    依前春恨鎖重樓。 
    風裡落花誰是主?
    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
    丁香空結雨中愁。 
    回首綠波春色暮,
    接天流。 

      【案﹕歷代詩余卷一百二十三“碧波”作“綠波”,“容光”作“韶
      光”,“清漏永”作“雞塞遠”,“筱筱淚珠多少恨”作“多少淚珠
      何恨恨”,“珠簾”作“真珠”,“春色”作“三峽”。】

    25 李煜  十二首
        錄自明萬歷呂遠刊本南唐二主詞【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  
    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依然在,  
    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案﹕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一“秋月”作“秋葉”,“依然”作“應
      猶”,“都有”作“還有”。】


    【喜遷鶯】

    曉月墜,
    宿雲微, 
    無語枕頻攲。
    夢回芳草思依依, 
    天遠雁聲稀。 

    啼鶯散,  
    餘花亂,  
    寂寞畫堂深院。  
    片紅休掃盡從伊, 
    留待舞人歸。 
    【清平樂】

    別來春半,  
    觸目愁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  
    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 
    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
    更行更遠還生。 


    【鳥夜啼】

    林花謝了春紅, 
    太匆匆! 
    常恨朝來寒重晚來風! 

    胭脂淚,  
    留人醉,  
    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全唐詩附詞一“常恨”作“無奈”,“寒重”作“寒雨”,“留人”
      作“相留”。】
    【長相思】

    雲一緺,
    玉一梭, 
    澹澹衫兒薄薄羅, 
    輕顰雙黛螺。 

    秋風多, 
    雨相和, 
    簾外芭蕉三兩窠。 
    夜長人奈何! 


    【搗練子令】深院靜,
    小庭空, 
    斷續寒砧斷續風。 
    無奈夜長人不寐,
    數聲和月到簾櫳。 


    【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 
    對景難排。 
    秋風庭院蘚\侵階。 
    一行珠簾閒不卷,
    終日誰來? 

    金鎖已沉埋, 
    壯氣蒿萊。 
    晚涼天靜月華開。 
    想得玉樓瑤殿影,
    空照秦淮!   【全唐詩附詞一“一行”作“一桁”,“金鎖”作“金劍”,“天靜”
      作“天淨”。】


    【虞美人】風回小院庭蕪綠,  
    柳眼春相續。  
    憑闌半日獨無言, 
    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 

    笙歌未散尊前在,  
    池面冰初解。  
    燭明香暗畫堂深, 
    滿鬢青霜殘雪思難任。 

      【全唐詩附詞一“尊前”作“尊罍”,“畫堂”作“畫樓”,“難任”
    作“難禁”。】


    【破陣子令】四十年來家國,
    三千裡地山河。 
    鳳閣龍樓連霄漢,
    瓊枝玉樹作煙蘿, 
    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
    沉腰潘鬢銷磨。 
    最是倉惶辭廟日,
    教坊猶奏別離歌, 
    垂淚對宮娥。 

      【全唐詩附詞一“鳳閣”作“鳳闕”,“瓊枝玉樹”作“玉樹瓊枝”,
      “倉惶”作“蒼黃”,“猶奏”作“獨奏”。東波誌林“四十”作“三
      十”,奪“鳳閣”二句,“識”作“慣”。】

      【全唐詩附詞一“一行”作“一桁”,“金鎖”作“金劍”,“天靜”
      作“天淨”。】


    【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 
    春意將闌。 
    羅衾不暖五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客,
    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闌! 
    無限關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歸去也,
    天上人間! 

      【全唐詩附詞一“將闌”作“闌珊”,“不暖”作“不耐”,“莫”作
      “暮”,“關山”作“江山”,“歸去”作“春去”。】


    【鳥夜啼】

    無言獨上西樓, 
    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  
    理還亂,  
    是離愁, 
    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臨江仙】
        據耆舊緒聞補

    櫻桃落盡春歸去,
    蝶翻輕粉雙飛。 
    子規啼月小樓西。 
    玉鉤羅幕,
    惆悵暮煙垂。 

    別巷寂寥人散後,
    望殘煙草低迷。 
    爐香閒裊鳳凰兒。 
    空持羅帶,
    回首恨依依。 


    26  潘閬  五首
        錄自四印齋刊宋元三十一家詞本逍遙詞


    【憶余杭】 (5)

    長憶錢塘,
    不是人寰是天上,
    萬家掩映翠微間, 
    處處水潺潺。 異花四季當窗放,  
    出入分明在屏障。  
    別來隋柳幾經秋, 
    何日得重游? 


    <又>

    長憶西湖,
    盡日憑闌樓上望,
    三三兩兩釣魚舟, 
    島嶼正清秋。 

    笛聲依約蘆花裡,  
    白鳥成行忽驚起。  
    別來閒整釣魚竿, 
    思入水雲寒。 


    <又>

    長憶孤山,
    山在湖心如黛簇,
    僧房四面向湖開, 
    清棹去還來。 

    芰荷香噴連雲閣,  
    閣上清聲檐下鐸。  
    別來塵土污人衣, 
    空役夢魂飛。 


    <又>

    長憶西山,
    靈隱寺前三竺後,
    冷泉亭上幾行游, 
    三伏似清秋。 

    白猿時見攀高樹,  
    長嘯一聲何處去?  
    別來幾向畫闌看, 
    終是欠峰巒! 

      【案﹕詞綜“西山”作“西湖”。】


    <又>

    長憶觀潮,
    滿郭人爭江上望,
    來疑滄海盡成空, 
    萬面鼓聲中。 

    弄潮兒向濤頭立,  
    手把紅旗旗不濕。  
    別來幾向夢中看, 
    夢覺尚心寒。 


    27  寇準  一首
        錄自詞綜卷四


    【陽關引】

    塞草煙光闊,  
    渭水波聲咽。  
    春潮雨霽,
    輕塵斂,
    徵鞍發。  
    指青青楊柳,
    又是輕攀折。  
    動黯然,
    知有後會,
    甚時節?  

    更盡一杯酒,
    歌一闋。  
    嘆人生裡,
    難歡聚,
    易離別。  
    且莫辭沉醉,
    聽取陽關徹。  
    念故人千裡,
    自此共明月。  


    28  範仲淹 三首
        錄自詞綜卷四


    【蘇幕遮】

    碧雲天,
    黃葉地。  
    秋色連波,
    波上寒煙翠。  
    山映斜陽天接水。  
    芳草無情,
    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
    追旅思。  
    夜夜除非,
    好夢留人睡。  
    明月樓高休獨倚。  
    酒入愁腸,
    化作相思淚。  


    【漁家傲】塞下秋來風景異,  
    衡陽雁去無留意。  
    四面邊聲連角起。  
    千嶂裡,  
    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裡,  
    燕然未勒歸無計。  
    羌管悠悠霜滿地。  
    人不寐,  
    將軍白發徵夫淚。  


    【御街行】

    紛紛墜葉飄香砌。  
    夜寂靜,
    寒聲碎。  
    真珠簾卷玉樓空,
    天淡銀河垂地。  
    年年今夜,
    月華如練,
    長是人千裡!  愁腸已斷無由醉。  
    酒未到,
    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攲,
    諳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
    眉間心上,
    無計相回避。  

    29  張先  十四首
        錄自強村叢書本張子野詞


    【醉垂鞭】雙蝶繡羅裙。 
    東池宴,  
    初相見。  
    朱粉不深勻, 
    間花淡淡春。 

    細看諸處好,  
    人人道﹕  
    柳腰身。 
    昨日亂山昏, 
    來時衣上雲。 


    【菩薩蠻】 (2)

    憶郎還上層樓曲,  
    樓前芳草年年綠。  
    綠似去時袍, 
    回頭風袖飄。 

    郎袍應已舊,  
    顏色非長久。  
    惜恐鏡中春, 
    不如花草新。 


    <又>

    牡丹含露真珠顆,  
    美人折向簾前過。  
    含笑問檀郎﹕ 
    花強妾貌強? 

    檀郎故相惱,  
    剛道花枝好。  
    花若勝如奴, 
    花還解語否? 
    【謝池春慢

作者:龙榆生

罗锅轶事

  • 版本:南开大学图书馆藏储仁逊抄本小说。二十回。

    作者:卷端下有“醉梦草庐主人梦梅叟志”印,版心下有“莳心堂”印。疑为储仁逊。储仁逊,字拙庵,号卧月子,又号醉梦草庐主人梦梅叟,祖籍章武,世居天津带河门外,生于清同治甲戌(1874)年二月初四,卒于民国戊辰(1928)年十二月。持身狷介,毕生布衣布履。精医卜堪舆之术,设馆沽上,课毕,尝卖卜于金华桥畔,所得卦金,悉以周恤亲故,不使有余。

    内容:叙述乾隆年间刘墉惩办贪官恶霸的故事。刘墉史有其人,字崇如,号石庵,乾隆进士,由编修累官体仁阁大嬴士,加太子太保。善书,名满天下,政治文章,皆为书名所掩。卒谥文清。有石庵诗集。

作者:储仁逊

巧联珠

  • 简介暂无

作者:烟霞逸士

何博士备论

  • 《何博士备论》为宋代重要兵书,原为28篇,今有27篇,分别论及先秦至唐代重大军事事件和军事人物,多有卓识,论理雄辩,历来受到人们的重视。


    ---------------------------------------------------------------------------

      秦得所以并天下之形,而天下遂至于必可并,六国有可以拒秦之势,而秦遂至于不可拒者,岂秦为工于毙六国耶?其祸在乎六国之君,自战其所可亲,而记其所可仇故也。秦之为国一而已矣,而关东之国六焉。计秦之地,居六国五之一;校秦之兵,当六国十之一。以五一之地、十一之兵,而常擅其雄强以制天下之命者,由其据形便之居,俯扼天下之吭,而蹈其膺背于足股之下故也。使六国之君知夫社稷之实祸在秦,而相与致诚缔交,戮力以摈秦,即秦诚巧于攻斗,则亦何能鞭笞六国,使之骈首西向而事秦哉?又况得以一一而夷灭之也?盖其不知虑此,凡所以早朝而晏罢者,皆其自相屠毙之谋。此秦所以得收其敝而终为所擒也。

      盖六国之势,莫利于为从,莫害于为衡。从合则安,衡成则危,必然之势也。方其为从于苏秦也,秦人不敢窥兵函谷关者十五年。已而为衡于张仪,而山东诸侯岁被秦祸,日割地以求事秦之欢,卒至于地尽而国为墟。六国固尝收合从之利矣,然而终败于为衡之害者,其祸在乎自战其所可亲,而忘其所可仇故也。所谓战所可亲、忘所可仇者,秦人稍蚕食六国而并夷之,则关东诸侯皆与国也,宜情亲势合以谋抗秦。然而,齐、楚自恃其强,有并吞燕、赵、韩、魏之志而缓秦之祸;燕、赵、韩、魏自惩其弱,有疑恶齐、楚之心而胁秦之威。是以衡人得而因之,散败从约,秦以气恐而势喝之,故人人震迫,争入购秦,唯恐其独后之也。曾不知齐、楚虽强,不足以致秦之畏,而其所甚忌者,独在乎韩、魏也。韩、魏者,实诸侯之西蔽也,势能限秦而使之无东。秦苟有以越之,我得以制其后,此秦之所忌。使齐、楚、燕、赵审夫社稷之实祸在秦,而知韩、魏之为蔽于我,委国重而收亲之,固守从约,并力一志,以仇虎狼之秦。使其一下兵于六国,则六国之师悉合而从之,则秦甲不敢轻越函谷,而山东安矣!

      或曰:韩、魏者,秦之错壤也。秦兵之加韩、魏也,战于百里之内;其加于四国也,战于千里之外。韩、魏之致秦兵,近在乎一日之间;而其待诸侯之救,乃在乎三月之外。秦攻韩、魏既归而休兵,则四国之乘徼者尚未及知也。今徒执虚契以役韩、魏,则秦人固将疾攻而力蹶之。是使三国速被灾祸,而齐、楚、燕、赵反居齿寒之忧,非至计也。噫!齐、楚、燕、赵之民,裹粮荷戟以应秦敌者无虚岁也,然终不能纾秦患于一日。四国诚能岁更各国之一军,命一偏将提之,以合戍韩、魏而佐其势,则是六国之师日萃于韩、魏之郊,仰关而伺秦。秦诚勇者,虽日辱而招之,固不轻出,而以腹背支敌矣。夫苏秦、张仪,虽其为术生于揣摩辨说之巧,人皆贱之,然其策画之所出,皆足以为诸侯之利害而成败之。盖苏秦不获终见信于六国,而张仪之志独行于秦。此六国之所以见并于秦也。

      嗟乎!使关东之国裂而为六者,岂天所以终相秦乎?向使关东之地合而为一,以与秦人决机于韩、魏之郊,则胜负之势盖未可知。使齐能因其资而遂并燕、赵,楚能因其资而遂并韩、魏,则鼎足之势可成。以其为国者六,是以秦人得以间其欢而离其交,终于一一而夷灭之。悲夫!

      兵,有攻有守,善为兵者必知夫攻守之所宜。故以攻则克,以守则固。当攻而守,当守而攻,均败之道也。方天下交臂相与而事秦之强也,秦人出甲以攻诸侯,盖将取之也。图攻以取人之国者,所谓兼敌之师也。及天下攘袂相率而叛秦之乱也,秦人合卒以拒诸侯,盖将之也。图拒以人之兵者,所谓救败之师也。兼敌之师利于转战,救败之师利于固守,兵之常势也。

      秦人据崤、函之阻以临山东,自缪公以来常雄诸侯,卒至于并天下而王之,岂其君世贤耶?亦以得乎形便之居故也。二世之乱,天下相与起而亡秦,不三岁而为墟。以二世之不道,顾秦亦足以亡。然而,使其知捐背叛之山东,严兵拒关为自救之计,虽以无道行之,而山西千里之区犹可岁月保也。不知虑此,乃空国之师以属章邯、李由之徒,越关千里以搏寇,而为乡日堂堂兼敌之师,亦已悖矣。方陈胜之首事,而天下豪杰争西向而诛秦也。盖振臂一呼而带甲者百万,举麾一号而下城者数十。又类皆山林倔起之匹夫,其存亡胜败之机取决于一战,其锋至锐也。而章邯之徒不知固守其所以老其师,乃提孤军、弃大险,渡漳逾洛、左驰右鹜,以婴其四合之锋,卒至于败。而沛公之众,扬袖而下控函关。虽二世之乱足以覆宗,天下之势足以夷秦,而其亡遂至于如此之亟者,用兵之罪也。夫秦役其民以从事于天下之日久矣。而其民被二世之毒未深,其勇于公斗,乐于卫上之风声气俗犹在也。而章邯之为兵也,以攻则不足,以守则有余。周文常率百万之师傅于城下矣,章邯三击而三走之,卒杀周文。使其不遂纵以搏敌,而坐关固守为救败之师,关东之土虽已分裂,而全秦未溃也。  或曰:七国之反汉也,议者归罪于吴、楚,以为不知杜成皋之口,而汉将一日过成皋者数十辈,遂至于败亡。今豪杰之叛秦,而罪二世之越关转战何也?嗟夫!务论兵者,不论其逆顺之情与夫利害之势,则为兵亦疏矣。夫秦有亡之形,而天下之众亦锐于亡秦,是以豪杰之起者因民志也,关东非为秦役矣。汉无可叛之衅,而天下之民无志于负汉,则七国之起非民志矣,天下皆为汉役者也。以不为秦役之关东,则二世安得即其地而疾战其民;以方为汉役之天下,则汉安得不趋其地而疾诛其君。此战守之所以异术也。昔者贾谊、司马迁皆谓: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则山西之地可全。而有卒取失言之讥于后世。彼二子者,固非愚于事机者也,亦惜夫秦有可全之势耳。虽然,彼徒知秦有可全之势,而不知至于子婴而秦之事去矣,虽有太公之佐,其如秦何哉?

      王天下者,其资有三:有以德得之,有以力并之,有以智取之。得之以德者,三代是也;并之以力者,秦人是也;取之以智者,刘汉是也。盖以力则不若智之胜,以智则不若德之全。

      至于项羽之争天下也,其所执者为何资耶?德非羽之所得言者矣,其于智、力之资又皆两亡焉。而后世之议乃曰:项羽其亦不幸遇敌于汉而遂失之。嗟夫!虽微汉高帝,而羽之于天下固将失之也。汉王之于智盖疏矣,以其能得真智之所在,此所以王;项羽之于力尝强矣,以其不知真力之所在,此所以亡。彼项羽以百战百胜之气盖于一时,手袭天下以王豪杰而宰制之,自以天下莫能抗也。观其所赖以为资,盖有类乎力者矣。虽然,彼之所谓力者,内恃其身之勇,叱咤震怒足以威匹夫;外恃其众之劲,搏ㄏ决战足以吞敌人而已。至于阻河山,据形便,俯首东瞰,临制天下,保王业之固,遗后世之强,所谓真力者,彼固莫或之知也。是以轻指关中天险之势,燔烧屠戮以逞其暴,卒举而遗之二三降虏,反怀区区之故楚而甚荣。其归乃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能知者?”此特浅丈夫之量,安足为志天下者道哉!后之数羽之罪者,皆曰:夺汉王之关中,负信义于天下,此所以亡。嗟夫!使项氏无意于王,而徒夺汉王之关中,则谓其得罪于区区之信义可也。如其有意于王而夺之,是得计也。惟其知夺而不知其有,此所以亡耳。

      古者创业造邦之君而为是之为者,可胜罪哉?韩信未释垓下之甲,而高祖夺其兵,不旋踵而又夺其齐。然而智者不非而义者不罪者,以其为天下者重,而负人者轻故也。是以不顾意气之微恩,而全社稷之大计也。汉高祖挟其在己之智术,固无足以定天下而王之。然天下卒归之者,盖能收人之智而任之不疑也。夫能因人之智而任之不疑,则天下之智皆其资也,此所谓真智者也。又其所负者,帝王之度,故于其西迁也则曰:“吾亦欲东耳,安能悒悒久居此乎?”此其与项羽异矣。虽然,使无智术之士以主其谋,则天下之事亦去矣。方其入关,乃封秦府藏,还军霸上。其画婉矣。乃怵于妄议,一旦拒关无纳东兵以逆其众集之锋,几不免于项氏之暴。使遂卑而骄之,当能舒徐拱揖以得项王之欢心,奠枕而王关中,抚循其众,徐为后图,则天下不足定矣。幸而复获汉中之迁,因思归之士,并三秦定齐、赵,收信、越,以与项王亲角者数岁,仅乃得之。向使项羽据关而王,驱以东出,使与韩、彭、田、黥之徒分疆错壤,以弱其势,则关东之土尚可得兼哉?信乎!王者之兴固有所谓驱除者也。

      古者,持国任事有四臣焉:杜患于未兆,弭于未形者,贤臣也;祸结而排之使安,难立而戡之使平者,功臣也;国安矣挈而错之危,世治矣汩而属之乱者,非愚臣即奸臣也。盖奸臣之不足者忠,愚臣之不足者知。忠、知不足而持国任事,祸之府也。

      昔者,晁错尝忠于汉矣,而其知不足以任天下之大权也,是以轻发七国之难,而其身先戮于一人之言。可不谓愚乎?彼错者,为申、韩之学,锐气而寡恩,好谋而喜功之臣也。自孝景之居东宫,而错说之以人主之术数也,固以知宠之矣。及其即位,而以天下听之。彼挟其君之以天下听之也,欲就其所谓术数之效。是以轻为而不疑,决发而不顾,卒以忧君危国,几成刘氏之大变。而后世之士,犹或知之,独子云乃谓之愚。子云之愚错也,非以其知不足以卫身而愚之也,亦以其不能杜七国未发之祸而故趣之于乱也。东诸侯之势诚强矣。强而骄,骄而反,其理也。然而,束之而使无骄,御之而使无反者,岂固无术耶?而错之策曰:“削之、不削,皆且反也。削之,则反速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是错之术无他,趣之以速反而已。错之所谓祸小者,以吾朝削其地,而暮得其民故也。安有数十年拊循之民,一旦而遂不为之役也?吴王所发五十万之众者,皆其削郡之民也。连七国百万之师西向而图危关中,乃曰祸小者,真愚也。

      夫七国之王,独吴少尝军旅,为宿奸故恶。其六王皆骄夫孱稚,非有高材绝器、挟智任术,足以就大计者。其谋又非前缔而宿合之也。今一旦徜徉相视而起,皆吴实迫之,欲并以为东帝之资耳。当孝文之世,濞之不朝发于死子之隙,而反端著矣。贾谊固尝为之痛哭矣。然而孝文一切包匿,不究其奸,而以恩礼羁之。是以迄孝文之世三十余年,而濞无他变也。濞之反于孝景之三年,而其王吴者四十三稔矣。齿发固已就衰,而乡之勇决之气与夫骄悍之情、窥觊之奸,皆已沮释矣。今一旦奋然空国西向,计不反顾者,濞岂得已哉?有错之鞭趣其后以起之也。昔高帝之王濞者三郡,且南面而抚其国者四十余年。错之任事,一旦而削其二郡。楚、赵、诸齐,皆以暗隐微慝夺其封国之半。彼固知其地尽而要领随之,是以出于计之无聊为一决耳。向使景帝袭孝文之宽杀而恩礼有加焉,而错出于主父偃之策,使诸侯皆得以其封地分侯支庶,以弱其势,则濞亦何事乎白首称兵,冀所非望,而楚、赵、诸齐不安南面之乐而安甘为濞役也?

      吴王反虏也,固天人之所共弃,未有不至于败灭者。然亦幸其未为晓兵者也,使其诚晓兵,则关东非汉有,而错之罪可胜戮哉?方濞之起也,其谋于宿将,则曰“必先取梁”;其谋于新将,则曰“必先据洛”。二策者,皆胜策也。而吴王昧于所用,故败亡随之。其曰必先取梁者,梁王,景帝之亲母弟,国大而强,北距泰山,西界高阳。今释梁不下,而兵遂西,则汉冲其膺,梁捣其吭,不战而成擒矣。此宿将以先取梁为功者,图全之策也,所谓以正合者也。洛阳阻山河之固,扼西兵之冲,积武库之械,丰敖仓之粟。今不疾据而徐行留攻,而汉骑腾入梁、楚之郊以蹙之,败可立待也。此新将以先据洛为功者,立奇之策也,所谓以奇胜者也。二策者,皆胜策也。虽反国之虏无所恃之,亦兵家之至数也。幸其当时无以双举而并施之以教之也。是以吴王用其攻梁,而不用其据洛,此所以亟败也。所谓双举而并施者,锐师卷甲以趣洛阳,重兵疾攻以覆梁都,虽无能入关,而山东举矣。知取梁而不知取洛,则汉兵得以东下;知据洛而不知取梁,则梁兵得以蹑后。使锐师据洛而重兵攻梁,洛已据,则汉兵不能即东。汉兵不东,则必举梁,梁举而山东定矣。幸其不出于此,乃屯聚而不分,以压梁壁。梁未及下,而亚夫之辈驰入荥阳而壁昌邑矣。求战不得,欲去不可,彷徨无所之而坐成擒。故曰:幸其未为晓兵者也。向使吴王两用其策,而又假田禄伯以偏师提之以趋武关,周兵长驱,遂历阳城之北,反虽不迟,而祸实大矣。呜呼!孰谓晁错非真愚者哉!

      兵有所必用,虽虞舜、太王之不欲,固常举之;有所不必用,虽蚩尤、秦皇之不厌,固当戢之。古之人君,有忘战而恶兵,其敝天下皆得以陵之,故其势蹙于弱而不能振;有乐战而穷兵,其敝天下皆得以乘之,故其势蹙于强而不知屈。然则,兵于人之国也,有以用而危,亦有以不用而殆矣。

      西汉之兴,历五君而至于孝武。自高帝之起匹夫,诛强秦、蹙暴楚,已而平反乱,征不服,迄终其世,而天下伏尸流血者二十余年。吕后、惠、文,乘天下初定,与民休息,深持柔仁不拔之德。其于兵也,固惮言而厌用之也,可谓知天下之势矣。孝景之于汉也,盖威可抗而兵可形之时也。然而,即位未几,卒然警于七国之变。故其志气创艾,亦姑安天下之无事,未暇为天下之势虑也。然其为汉之势,亦浸以趋弱矣。孝武帝以雄才大略,承三世涵育之泽,知夫天下之势将就弱而不振,所当济之以威强而抗武节之时也。方是时也,内无奸变之臣,外无强逼之国,而世为汉患者独匈奴耳。

      夫匈奴自楚、汉之起,乘秦之乱,复践河南之地,而其势始强。高帝曾以三十万之众困于白登之围,盖士不食者七日,已解而归,不思有以复之,而和亲始议矣。高后被其书之辱,临朝而震怒矣,终之以婉辞顺礼慰适其桀骜之情。凡此者,皆欲与民息肩,姑置外之而不校也。孝文之立,其所以顺悦输遗者甚,至饰遣宗女以固其欢。盖送车未返,而彼已大举深入,候骑达于甘泉、雍梁矣。其后乍亲乍绝,盖为寇患至于近,严霸上、棘门、细柳之屯以卫京都。以孝文之宽仁镇静,摄衣发奋,亲驾而驱之者再,乃至乎辍饭搏髀而思颇、牧之良能也。孝景之世,其所以悦奉之情与夫遗给之数又加至矣。然其寇侵之暴,纷然其不止也。由是观之,汉之于匈奴,非深惩而大治之,则其为后患也,可胜备哉?是以孝武抗其英特之气,选待习骑,择命将帅,先发而昌诛之。盖师行十年,斩刈殆尽,名王贵人俘获百数,单于捧首穷遁漠北,遂收两河之地而郡属之。刷四世之侵辱,遗后嗣之安强。至于宣、元、成、哀之世,单于顿颡臣顺,谒期听令以朝,位次比内诸侯。虽曰劳师匮财,而功烈之被远矣。使微孝武,则汉之所以世被边患,其戍役转饷以忧累县官者,可得而预计哉?甚矣!味者之议,不知求夫天下之势、强弱之任所当然者,而猥曰:“文、景为是慈俭爱民,而武帝黩于兵师祈祀。”至与秦皇同日而非诋之,岂不痛哉!使孝武不溺于文成、五利之奸以重耗天下,攘敌之役止于卫、霍之既死,而不穷贰师之兵,则其功烈与周宣比隆矣。

      先王之政,不求徇人之私情,而求当天下之正义。正义之立,在国为法制,在军为纪律。治国而缓法制者亡,理军而废纪律者败。法制非人情之所安,然吾必驱之使就者,所以齐万民也;纪律非士心之所乐,然吾必督之使循者,所以严三军也。昔者,李广之为将军,其材气超绝,汉之边将无出其右者,自汉师之加匈奴,广未尝不任其事。盖以兵居郡者四十余年,以将军出塞者岁相继也,而大小之战七十余。遇以汉武之厚于赏功,自卫、霍之出,克敌而取侯封者数十百人,广之吏士侯者亦且数辈,而广每至于败衄废罪,无尺寸之功以取封爵,卒以失律自裁以当幕府之责。当时、后世之士,莫不共惜其材,而深哀其不偶也。窃尝究之,以广之能而遂至于此者,由其治军不用纪律,此所以勋烈、爵赏皆所不与,而又继之以死也。

      夫士有死将之恩,有死将之令。知死恩而不知死令,常至于骄;知死令而不知死恩,常至于怨。善于将者,使有以死吾之恩,又有以死吾之令,可百战而百胜也。虽然,死恩者私也,死令者职也。士未有以致其私,而有以致其职者,可战也。未有以致其职,而有以致其私者,未可战也。盖私者在士,而职者在将。在士者难恃,在将者可必故也。夫部曲行阵、屯营顿舍,与夫昼夜之警严、符籍之管摄,皆所谓军之纪律。虽百夫之率,不可一日辄废而缓于申严约束者也。故以守则整而不犯,以战则肃而用命。今广之治军,欲其人人之自安利也。至于部曲、顿舍、警严、管摄一切弛略,以便其私而专为恩,所谓军之纪律者,未尝用也。故当时称其宽缓不苛,士皆爱乐,而程不识乃谓:“士虽佚,乐为之死敌,然敌卒犯之,无以禁也。”此其恩不加令,而功之难必也。士诚乐死之矣,然其纪律之不戒也,亦所以取败也。故曰:厚而不能令,譬如骄子,不可用也。  昔者,司马穰苴卒然擢于闾伍之间而将齐军,一申令于庄贾,而三军之士莫不奋争为之赴战,遂一举而摧燕、晋之师。彭越起于群盗百人之聚,其所率者皆平日之等夷,一旦号令,斩其后期,众皆莫敢仰视,遂以其兵起为侯王,卒佐高祖平一天下。二人者,岂复所谓素抚循之师者哉!以其得治军之纪律,能使夫三军之士必死于令故也。广不求诸此,乃从妄人之谈,而深自罪悔于杀已降,以为祸盖莫大于此者,亦已疏矣。

      善将将者,不以其将予敌;善为将者,不以其身予敌。主以其将予敌,而将不辞,是制将也;将以其身予敌,而主不禁,是听主也。故听主无断,而制将无权,二者之失均焉。

      汉武召陵欲为贰师将辎重也,而陵恶于属人,自以所将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愿得自当一队,以步卒五千涉单于庭,而无所事骑也。夫所谓骑者,匈奴剑客,愿得自当一队,以步卒五千涉单于庭,而无所事骑也。夫所谓骑者,匈奴之胜兵长技也。广泽平野,奔突驰践,出没千里,非中国步兵所能敌也。以匈奴之强,兵骑之众,居安待佚,为制敌之主。而吾欲以五千之士,擐甲负粮,徒步深入,策劳麾惫,为赴敌之客。是陵轻委其身以予敌矣。而汉武不之禁也,乃甚壮之,而听其行。上无统帅,而旁无援师,使之穷数十日之力,涉数千里之地,以与敌角而冀其成功。陵诚勇矣,虽其所以摧败,足以暴于天下。卒以众寡不敌,身为降虏,辱国败家,为天下笑者,是汉武以陵与敌也。故曰:二者之失均焉。法曰:“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陵提五千之士,孤军独出,当单于十万之师,转斗万里,安得不为其所擒也?是以古之善战者无幸胜而有常功。计必胜而后战,是胜不可以幸得也;度有功而后动,是功可以常期也。秦将取荆,问其将李信曰:“度兵几何而足?”信曰:“二十万足矣。”以问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秦君甚壮信而怯翦也,遂以二十万众,信将而行,大丧其师而还。秦君大怒,自驾以请王翦,翦曰:“必欲用臣,顾非六十万人不可也。”秦君曰:“谨受命。”翦遂将之,卒破荆而灭之焉。冒顿单于辱吕后,汉之君臣廷议,欲斩其使,遂举兵击之。樊哙请曰:“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昔高祖以四十万众困于平城,哙奈何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也?”吕后大悟,遂罢其议。向使王翦徇秦君以将予敌而不辞,吕后听樊哙以身予敌而不禁,则二将之祸可胜悔哉?

      夫李广、李陵皆山西之英将也,材武善战,能得士死力。然轻暴易敌,可以属人,难以专将。世主者苟能因其材而任之,使奋励气节,霆击鸷搏,则前无坚敌,而功烈可期矣。汉武皆乖其所任,二人者终偾蹶而不济,身辱名败,可不惜哉!

      大将军卫青之大击匈奴也,以广为前将军。青徙广出东道,少回远,乏水草。广请于上曰:“臣部为前将军,令臣出东道,臣结发与匈奴战,乃今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而青阴受上旨,以广数奇,无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广遂出东道,卒以失期自杀。夫以广之材勇,得从大将军全师之出,其胜气已倍矣。又获居前以当单于,此其志得所逞,宜有以自效,无复平日之不偶也。奈何独摧摈之,使其枉道他出,遂死于悒悒,而天下皆深哀焉?至若陵也,又听其以身予敌而弃之匈奴,侥幸于或胜。及其以败闻,徒延首倾耳望其死敌而已,无他悔惜也。嗟夫!汉武之于李氏不得为无负也。盖用广者失于难,而用陵者失于易,其所以丧之者一也。贾复,中兴之名将也。世祖以其壮勇轻敌而敢深入,不令别将远征,常自从之,故复卒以勋名自终。盖壮勇轻敌者可以自从,而别将远征之所深忌也。观贾复之所以为将,无以异于陵、广也。而世祖不令别将远征,常以自从者,是明于知复,而得所以驭之之术也,故卒收其效而全其躯。不然,则复也亦殒于敌矣。呜呼,任人若世祖者,几希矣!

      天之所与,不可强而甚高者,材也;性之所受,不可习而甚明者,智也。以天下无可强之材、可习之智,则凡材、智有以大过于人者,皆天之所以私被之也。天下之事莫神于兵,天下之能莫巧于战。以其神也,故温恭信厚盛德之君子有所不能知;以其巧也,而桀恶欺谲不羁之小人常有以独办。由是观之,凡材智之高明而自得于兵之妙用者,皆天之所资也。

      昔者,汉武之有事于匈奴也,其世家宿将交于塞下。而卫青起于贱隶,去病奋于骄童,转战万里,无向不克,声威功烈震于天下,虽古之名将无以过之。二人者之能,岂出于素习耶?亦天之所资也。是以汉武欲教去病以孙、吴之书,乃曰:“顾方略何如耳,不求学古兵法。”信哉,兵之不可以法传也。昔之人无言焉,而去病发之。此足知其为晓兵矣。

      夫以兵可以无法,而人可以无学也。盖兵未尝不出于法,而法未尝能尽于兵。以其必出于法,故人不可以不学。然法之所得而传者,其粗也。以其不尽于兵,故人不可以专守。盖法之无得而传者,其妙也。法有定论,而兵无常形。一日之内,一阵之间,离合取舍,其变无穷,一移踵、瞬目,而兵形易矣。守一定之书,而应无穷之敌,则胜负之数戾矣。是以古之善为兵者,不以法为守,而以法为用。常能缘法而生法,与夫离法而会法。顺求之于古,而逆施之于今;仰取之于人,而俯变之于己。人以之死,而我以之生;人以之败,而我以之胜。视之若拙,而卒为工;察之若愚,而适为智。运奇合变,既胜而不以语人,则人亦莫知其所以然者。此去病之不求深学,而自顾方略之如何也。夫“归师勿追”,曹公所以败张绣也,皇甫嵩犯之而破王国。“穷寇勿迫”,赵充国所以缓先零也,唐太宗犯之而降薛仁杲。“百里而争利者蹶上将”,孙膑所以杀庞涓也,赵奢犯之而破秦军,贾诩犯之而破叛羌。“强而避之”,周亚夫所以不击吴军之锐也,光武犯之而破寻、邑,石勒犯之而败箕澹。“兵少而势分者败”,黥布所以覆楚军也,曹公用之,拒袁绍而斩颜良。“临敌而易将者危”,骑劫所以丧燕师也,秦君用之,将白起而破赵括。薛公策黥布以三计,知其必弃上、中而用其下。贾诩策张绣以精兵追退军而败,以败军击胜卒而胜。宋武先料谯纵我之出其不意,然后攻彼之所不意。李光弼暂出野次,忽焉而归,即降思明之二将。凡此者,皆非法之所得胶而书之所能教也。然而,善者用之,其巧如是。此果不在乎祖其绪余而专守也。赵括之能读父书详矣,而蔺相如谓徒能读之而不知合变也。故其于论兵,虽父奢无以难之,然奢不以为能,而逆知其必败赵军者,以书之无益于括。而妙之在我者,不特非书之所不能传,而亦非吾心之能逆定于未战之日也。

      昔之以兵为书者,无若孙武。武之所可以教人者备矣,其所不可者,虽武亦无得而预言之,而唯人之所自求也。故其言曰:“兵家之胜,不可先传。”又曰:“奇正之变,不可胜穷。”又曰:“人皆知我所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善学武者,因诸此而自求之,乃所谓方略也。去病之不求深学者,亦在乎此而已。嗟乎!执孙、吴之遗言,以程人之空言,求合乎其所以教,而不求其所不可教,乃因谓之善者,亦已妄矣。

      古之豪杰,遭天下之变乱,慨然而起,皆有拯民拨乱之志。其兵力威势,亦足以就功成业业者。已而,一旦肝脑屠溃于庸夫、孺子之手,曾不少悟,为天下笑者,何也?怙气而易人,矜众而忽祸,卒然而发于心意之所不及故也。

      昔者,王莽之盗汉也,而刘氏宗属诛夷废锢,救死不暇,幸而存者,皆孱驽不肖、习为佞媚苟生而已。独伯升愤然有兴复绝绪之志,收结轻侠,起以诛莽,虽莽亦深惮之。方其起也,独舂陵子弟八千人,乃诱合新市、平林数千之兵以助其势,而光武之师亦倡于宛,是以斩甄阜、梁邱赐,而破严尤、陈茂之师。不数月,而众至十万,其势振矣。于是豪杰相与议立汉宗,以从人望,其意固在乎伯升也。而新市、平林惮其威明,且乐更始之懦弛也,遂定策立之,伯升争之而不得也。已而,伯升拔宛,光武大破寻、邑百万之众。更始君臣愈不自安,遂诛伯升。嗟乎!伯升之志固大矣,而其死也,愚夫且及知之,而伯升之不悟也。夫新市、平林之将帅,故群盗耳。方吾之起而借其兵,已而连却大敌而拥众十万者,功在我也。人以其功,而欲崇立之。新市、平林之不乐也,举而属之驽弱之更始,则三军之权不在伯升,而在乎新市、平林矣。权分于人,而又固争,更始之立,宜其不旋踵而诛矣。昔者,吕后之欲王诸吕也,以问其相王陵、陈平。王陵力争,而陈平可之。夫王陵之争,将欲以安汉而摧诸吕也,不知陈平之可者,乃所以安汉而摧诸吕也。伯升所拒更始之立者,王陵之争也,未所以自安矣。虽然,伯升之心固未尝忘新市、平林之与更始也。惜其抚机而不知发,而为人发之,此其死而不悟也。

      宋义之令军中曰:“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斩之。”其意固在乎项羽也。羽知其意之在我也,是以先发而诛之。使其不先发,即羽亦诛矣。伯升以新市、平林之为附我,是以德之而未忍负之耶,孰若蜀先主之于刘璋、李密之于翟氏也?璋举全蜀倚先主,先主遂取之,以为鼎足之资。人不非其负璋,而与其得取蜀之机也。密始臣于翟氏,翟自以其才之不逮密也,推而主之。已而,微有间言,密即诛之,其权遂一,而兵以大振。使伯升乘举宛之威,而又因世祖破寻、邑之势,勒兵誓师,以戮新市、平林之骄将,而黜更始,则中兴之业不在世祖矣。

      嗟乎!伯升之不忍者,亦妇人之仁耳。古之求集大事者,常不忍于负人而终为人之所负者,以其相伺之机,间不容发故也。世祖之连兵决战不及伯升,而深谋至计乃甚过之。盖伯升类项羽,而世祖类高皇,此所以定天下而复大业也。始伯升之见杀,而世祖驰诣更始,逡巡引过,深自咎谢,不为戚伤。是以更始信而任之,卒至摧王郎、定河北,其资成矣。乃徐正其位号,遂以其兵西加更始而定长安。使其遂形愤怏不平于伯升之祸,则亦并诛而已矣。

      师不必众也,而效命者克;士无皆勇也,而致死者胜。古之人有以众而败,有以寡而胜者,王寻、王邑以百万而败于三千之光武,曹公以八十万而败于三万之周瑜,苻坚以百万而败于八千之谢玄是也。夫率师百万以临数千之军者,必胜之军也。然有时而至于败者,骄吾所以必胜而以轻敌败也。提卒数千以当百万之众者,必败之道也。然有时而至于胜者,奋吾所以必败而以致死胜也。夫兵多在敌者,智将之所贪,而愚将之所惧也。兵寡在我者,愚将之所危,而智将之所安也。多固可惧,而我贪之,恃吾有以覆其骄也。少固可危,而我安之,恃吾有以激其奋也。提数千之兵以抗大敌,使人人自致其死,而忘其为数千之弱者,易能也。连百万之众以临小敌,使人人各效其命,而忘其为百万之强者,难能也。何者?弱则思奋,而强则易懈故也。弱而奋,则奋者其气也;强而懈,则懈者其情也。于气则易乘,于情则难率。因易乘之气而激之,故有以寡而胜者矣;就难率之情而驱之,故有以多而败者矣。是以古之善论将者,必知其所以胜任之多寡。苟非所胜任,虽多而累矣。韩信以高祖之所胜将者,十万耳;而其自谓,则虽多而益办也。是以古之善将者,其用百万如役一人,分数既定,形名既饰,节制素明,威赏素著,有术以用其锋故也。赵括一用赵人四十万,束手而就长平之坑者,败于众也。王翦必用秦军六十万然后取胜于荆者,办于多也。汉高祖尝一大用其军矣,劫五诸侯之兵,合六十万,以攻楚也。而项羽逡巡以三万之锐,起而覆之,濉水为之不流。此将逾其分,而韩信之所忧也。曹公之于兵也,巧谲奇变,离合出没,其应无穷,白首于兵,未尝不以少敌众也。卒丧赤壁之师,而成刘备、周瑜之名者,骄荆州之胜,恃水陆之众,而败于懈也。

      方寻、邑百众之众以压昆阳,其视孤城之内外者皆几上肉也。然而光武合数千之卒,申之以必死之誓,激之以求生之奋,身先而搏之,则其反视寻、邑之众者皆几上肉也,是以胜。虽然,是役也,人以其为光武之能事,而莫知其所以为能事也。唯诸将观其生平见小敌怯,见大敌勇也,皆窃怪之。而不知光武为是勇、怯者,乃所谓能事而皆以求胜也。夫怯于小敌者,其真情也;勇于大敌者,其权术也。敌小而怯,怯而戒,戒而励,胜之道也。敌大而勇,勇而决,决而奋,亦胜之道也。于敌之小而示之真情,是以不易胜之也;于敌之大而用其权术,是以不畏胜之也。光武非特能以少败众也,固又至于多而益办也。呜呼!光武之于取天下者,亦何独不出于真情之与权术欤?顾人莫之测耳。始伯升之结宾客喜士,规以诛莽以复刘氏,而世祖乃独事田业勤稼穑而已。故伯升比之高祖兄仲,而人亦以谨厚目之,不意其有他也。及其部勒宾客,绛衣大冠而起于宛,则勇决之气又有过于伯升者焉。夫光武意之所以在莽者,岂一日之间邪?然于莽之世,而为伯升之所为者,固亦危矣。是以光武之独事田业,为谨厚者,其权术也;卒然而起,绛衣大冠者,其真情也。故伯升首事,而光武收之。呜呼!英雄若世祖者,为难及也。

      昔者,东汉之微,豪杰并起而争天下,人各操其所争之资。盖二袁以势,吕布以勇,而曹公以智,刘备、孙权各挟乎智勇之微而不全者也。夫兵以势举者,势倾则溃;战以勇合者,勇竭则擒。唯能应之以智,则常以全强而制其二者之弊。是以袁、吕皆失,而曹公收之,刘备、孙权仅获自全于区区之一隅也。

      方二袁之起,借其世资以撼天下。绍举四州之众,南向而逼官渡;术据南阳,以扰江淮,遂窃大号;吕布骁勇,转斗无前而争衮州。方是之时,天下之窥曹公,疑不复振。而人之所以争附而乐赴者,袁、吕而已。而曹公逡巡独以其智起而应之,奋盈万之旅,北摧袁绍而定燕、冀;合三县之众,东擒吕布而收济衮;蹙袁术于淮左,彷徨无归,遂以奔死。而曹公智画之出,常若有余,而不少困。彼之所谓势与勇者,一旦溃败,皆不胜支。然后天下始服曹公之为无敌,而以袁、吕为不足恃也。至于彼之任势与力,及夫各挟智勇之不全者,亦皆知曹公之独以智强而未易敌也,故常内惮而共蹙之。唯曹公自恃其智之足以鞭笞天下而服役之也,故常视敌甚轻,为无足虞。于其东征刘备也,袁绍欲蹑之;于其官渡之相持也,孙权欲袭之;于其北征乌桓也,刘备欲乘之。三役者皆所以致兵招寇,而窥伺间隙者所起之时也。然而曹公晏然,不为之深忧而易计者,亦失于负智轻敌之已甚,是以数乘危而侥幸也。虽然,于势不得不起者,盖刘备在所必征,袁绍在所必拒,然又其近在于徐州之与官渡。使其人之谋我,而我亦将有以应之,未有乎颠沛也。至于乌桓之役,则其轻敌速寇,而苟免祸败者,固无殆于此时也。夫袁绍虽非曹公之敌,亦所谓一时之豪杰,横大河之北,奄四州之土,南向而争天下,一旦摧败,卒以忧死。而其二子孱驽不肖,曹公折棰而驱之,北走乌桓,苟延岁月之命,虽未就枭戮,亦可知其无能为矣。方是之时,中土未安,幽冀新附,而孙权、刘备觇伺其后,独未得其机以发之耳。而操方穷其兵力,远即塞北,以从事于三郡乌桓为不急之役,侥幸于一决。呜呼,可谓至危矣!使刘表少辨事机,而备之谋得逞,举荆州之众,卷甲而乘许下之虚,则魏之本根拨矣。曹公虽还,而大河之南非复魏有矣。然则操之数为此举而蔑复顾者,恃其智之足以逆制于人而易之也。夫官渡、徐州之役,在势有不得不应,虽易之可也。今提兵万里,后皆寇仇,而前向劲敌,且甚易之而不顾者,亦已大失计矣。刘备之不得举者,天所以相魏耳。

      嗟乎!人唯智之难能。苟惟获乎难能之智,加审处而慎用之,则无所不济。今乃恃之以易人,则其与不智者何异?曹公所以屡蹈祸机而幸免者,天实全之耳。后之人无求祖乎曹公,而谓天下之可易也矣。

      言兵无若孙武,用兵无若韩信、曹公。武虽以兵为书,而不甚见于其所自用。韩信不自为书,曹公虽为而不见于后世。然而传称二人者之学皆出于武,是以能神于用而不穷。窃尝究之,武之十三篇,天下之学失者所通诵也。使其皆知所以用之,则天下孰不为韩、曹也?以韩、曹未有继于后世,则凡得武之书伏而读之者,未必皆能办于战也。武之书,韩、曹之术皆在焉。使武之书不传,则二人者之为兵固不戾乎。武之所欲言者,至其所以因事设奇,用而不穷者,虽武之言有所未能尽也。驱市人白徒而置之死地,惟韩信者然后能斩陈馀;遏其归师而与之死地,惟若曹公者然后能克张绣。此武之所以寓其妙,固有待乎韩、曹之俦也。谲众图胜,而人莫之能知;既胜而复谲以语人,人亦从而信之不疑。此韩信、曹公无穷之变诈不独用于敌,而亦自用于其军也。  盖军之所恃者将,将之所恃者气。以屡胜之将,持必胜之气以临三军,则三军之士气定而情安,虽有大敌,故尝吞而胜之。韩信以数万之众,当赵之二十万,非脆敌也,乃令裨将传食曰:“破赵而后会食。”信策赵为必败可也,而曰必破而后会食者,可预期哉?使诚有以破赵,虽食而战,未为失赵之败也。然而韩信为此者,以至寡而当至众,危道也。故示之以必胜之气,与夫至暇之情,所以宁士心而作之战也。曹公之征关中,马超、韩遂之所纠合以拒公者,皆剧贼也。每贼一部至,公辄有喜色。贼既破,诸将问其故,答曰:“关中长远,若贼各据险,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其皆集,可一举而灭之,是以喜耳。”袁绍追公于延津,公使登垒而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积多,步兵不可胜计。公曰:“勿复白。”乃令解鞍纵马待焉。有顷,纵兵击之,遂大破绍,斩其二将。夫敌多而惧者,人之情也。以曹公之勇,而形之以惧,则其下震矣,故以伪喜、伪安示之。众恃公之所喜与安也,则畏心不生,而勇亦自倍,此所以胜之也。故用兵之妙,不独以诈敌,而又以愚吾士卒之耳目也。

      昔者创业造邦之君,盖莫盛于汉之高皇。考其平日之智勇,实无以逮其良、平、信、越之佐。然其崛起,曾不累年诛秦、覆楚,遂奄天下而王之。曹公之资机警,挟汉以令天下,其行兵用师、决机合变,当日无与其俪也。然卒老于军,不能平一吴、蜀,此其故何也?议者以其持法严忍,诸将计画有出于己右者,皆以法夷之,故人旧怨无一免者,此所以不济。嗟夫!曹公残刻少恩,必报睚眦之怨,真有之矣。至若谋夫策士,收揽听任,固亦不遗,未尝深负之也。盖尝自诡以帝王之志业,期有以欺眩后世。然稽其才,盖亦韩信之等夷。而其遇天下之变,无以异于刘、项之际。刘备、孙权皆以人豪,因时乘变,保据一隅,而公之诸将皆非其敌。至于鞭笞中原,以基大业,皆公自为之。而老期迫矣,此其为烈与汉异也。

      昔之君臣,相择相遇天下扰攘之日,君未尝不欲其臣之才,臣未尝不欲其君之明。臣既才矣,而其君常至于甚忌;君既明矣,而其臣常至于甚惮者,何也?君非有恶于臣而忌之也,忌其权略之足以贰于我也;臣非有外于君而惮之也,惮其刚忍之足以不容于我也。此忌、惮之所由生也。虽然君固有所不忌,以其得无所当忌之臣;臣固有所不惮,以其得无所当惮之君。昔者蜀先主之与诸葛孔明,苻坚之与王猛是也。  至于曹公之与司马仲达,则忌惮之情不得不生矣。非仲达不足以致曹公之忌,非曹公不足以致仲达惮。天下之士,不应曹公之命者多矣,而仲达一不起,已将收而治之矣。仲达之不起,固疑其不为己容;曹公之欲治,固疑其不为己用。此相期于其始者,固已不尽君臣之诚矣,则忌、惮何从而不生也?虽然仲达处之,卒至乎曹公无所甚忌,仲达无所甚惮者,此所以为人豪以成乎取魏之资也。人之挟数任术若荀文若者几希矣,盖曹公之策士而倚之为蓍龟者也。公之欲迁汉祚也,于其始萌诸心,而仲达启之以中其欲;于其既形于迹,而文若沮之以悴其情。已而,文若出于直言,而不能救其诛;仲达卒为之腹心,而遂去其惮。方曹公之鞭笞天下,求集大业也,将师四出,无一日而释甲。而仲达独以其身雍容治务而已,未尝一求将其兵,虽公亦不以为能而欲使之。迨公之亡,始制其兵,出奇应变,奄忽若神,无往不殄,虽曹公有所不逮焉。魏文固已无忌,仲达固已无惮,天下始甚畏之,犹公之不亡也。由是观之,仲达之以术略自将其身者,可得而窥哉。奈何诸葛孔明欲以其至诚大义之怀,数出其兵求与之决于一战以定魏、蜀之存亡哉?

      仲达、孔明皆所谓人杰者也。渭南之役,人皆惜亮之死,以为不见夫二人者决胜负于此举也。亮之侨军利在速战,仲达持重不应以老其师,而求乘其弊。亮以巾帼遗之,欲激其应。仲达表求决战,魏君乃遣辛毗杖节制之。亮以仲达无意于战,其请于君,徒示武于众耳。嗟夫!谓仲达之请战以示武于众者,则或有之;谓其有所终畏,而无意于一决者,亦非也。虽然,使辛毗不至,则仲达固将不战也。仲达之所求者,克敌而已。今以一辱,不待其可战之机,乃悻然轻用其众为忿愤之师,安足为仲达也?晋之朱伺号为善战,人或问之,伺曰:“人不能忍,而我能忍,是以胜之。”岂以仲达而无朱伺之量耶?察其所以诛曹爽者,足见其能忍而待也。故其策亮曰:“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卒十万,已堕吾画中,破之必矣。”此仲达之志也。亮之始出也,仲达语诸将曰:“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昔曹公攻邺,袁尚以兵救之,诸将皆以归师勿遏,当避之。公曰:“尚从大道来且避之,若循西山则成擒耳。”尚果循西山,一战擒之。卢循反攻建邺,宋武策之曰:“贼若新亭直上,且当避之;回泊蔡州,则成擒耳。”循果泊蔡州,一战而走之。亮之趋原,与袁尚之循西山、卢循之泊蔡州等耳。盖锐气已夺,固将畏而避人,不足为人之所畏避。此三君者,所以易而吞之也。亮常岁之出,其兵不过数万,不以败还,辄以饥退。今千里负粮,饷师十万,坐而求战者,十旬矣。仲达提秦、雍之劲卒,以不应而老其师者,岂徒然哉!将求全于一胜也。然而,孔明既死,蜀师引还,而仲达不穷追之者,盖不虞孔明之死,其士尚饱而军未有变,蜀道阻而易伏,疑其伪退以诱我也。向使孔明之不死,而弊于相持,则仲达之志得矣。或者谓仲达之权诡,不足以当孔明之节制,此腐懦守经之谈,不足为晓机者道也。

      事物之理,可以情通,而不可以迹系。通之以情,则有以适变,而应乎圣人所与之权;系之以迹,则无以制宜,而入乎圣人所疾之固。是以天下事功之成,常出于权;而其不济,常主于固。夫以人为是而求践之,不知所以践者,于今为非;以人为非而求矫之,不知所以矫者,于今为是。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之情,而系之以既往之迹,故其所以践与矫者,适足以为祸悔之资也。

      昔卫青之击匈奴,其裨将苏建尽亡其军,于令当斩。青以不敢专诛于外,囚建送之。人皆多青之不擅权,得所以为臣与帅之顺道也。皇甫嵩讨贼梁州,董卓副之,贼平,诏卓以兵属嵩,卓不受诏,挟兵睥睨。人皆劝嵩诛之,嵩不欲其专诛于外也,而以状闻。卓因遂其凶逆,卒以不制。夫嵩之舍卓者,非出于他也,盖以卫青不戮苏建,获恭厚之誉,遂系迹而求践之。不知所以舍卓者,于今为纵寇也。邓艾之伐蜀也,出于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乘危决命,卒俘刘禅,可谓功矣。然其心气阔略,以为阃外之任,当制威赏。乃大专拜假,至欲擅王刘禅,留西不遣。虽司马文王以顺谕之,犹不见听。是以钟会得入其间,以及于诛而不悟也。夫艾之专制者,非出于他也,盖以皇甫嵩常要誉求全而失于董卓,故蹈后悔,遂系迹而求矫之。不知所以矫嵩者,于今为召祸也。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之情,而专系乎既往之迹。此所以不自知夫祸悔之集也。

      观艾之为将也,急于智名而锐于勇功喜激前利而忘顾后患者也。艾常以是胜敌矣,而卒结祸于其身者,亦以此也。始钟会以十万之劲而趋剑阁。姜维以摧折之师,惫于奔命,虽能拒扼,而终非坚敌也。艾为主帅,不务以全策縻之,乃独以其兵万人,自阴平邪径而趋江油,以袭刘禅。盖出其不意,而行无人之境七百余里,凿山险,治桥阁,岩谷峻绝,士皆攀缘崖木,投堕而下。又粮运不继,而艾至于以毡自裹,转运而下。呜乎!可谓危矣。士皆殊死决战,仅获破诸葛瞻之师,而刘禅悸迫,即时束手。使禅独忍数日之不降,以待援师之集,则艾为以肉齿饿虎矣。艾一不济,则钟会十万之师,可传呼而溃矣。艾以其身为侥幸之举者,乃求生救则之计,非所谓取乱侮亡之师,而亦非大将自任之至数也。是役也,非艾无以取胜于速,而其胜也有出于幸。使其不幸而至于溃败者,亦艾致也。夫奇道之兵,将以掩覆于其外,必有以应听于其内,然后可与胜期而功会也。唐李之入蔡以取吴元济也,以其有李之为乡道故也。使其无应听之主,则亦何能乘危而侥幸也?西汉中兴之名将,无若赵充国,史称其沈勇有大略。观其为兵,期于克敌而已,每以全师保胜为策,未尝苟竞于一战。故其居军无显赫歼灭之效,卒至胜敌于股掌之上。安边定寇,皆出其画,而独收其成勋,他将无与焉,几于所谓无智名勇功之善者也。由是观之,艾之所以不免者,亦其操术之致然也!  古之豪杰,有功业之大志,其才力虽足有以取济,而无谋夫策士合奇集智以更转其不迨,使无失乎事机之会,则往往功败业去而为徒发者皆是也。  昔东汉董卓之变,豪杰相视而起于中州者,若袁、曹、刘、吕,皆负其奸豪之资,求因时乘变以济所欲。特孙坚激于忠勇,投袂特起于区区之下郡,奋以诛卓,虽卓亦独惮而避之。惜乎!三失大机而功业不就,卒以轻敌遂殒其身,由无谋夫策士以发其智虑之所不及故也。始坚以义从之士起于长沙,北至南阳,众已数万。南阳太守不时调给,坚责以稽停义师,按军律而诛之,人大震服。南阳民籍且数百万,兵强食阜,而坚不遂据之以治军整卒,命一偏将西趋武关以震三辅,身扼成皋而定巩、洛,迎天子而奉之,仗顺讨逆,以济其志,乃反弃去。而袁术得以起而收于羁旅之中,以为己资,遂以骄肆。此坚之一失也。夫董卓之强,天下畏之。袁绍、曹公相与歃血而起者凡十一将,皆拥据州郡,众合数万,然无敢先发以向卓者,独曹公与其偏将遇,遂以败北。而坚独以其兵趋之,合战阳人,大破其军,集其锐将。卓深震惮,乃遣腹心诣坚和亲,咸令疏其子弟胜刺史郡守者,悉表用之。向使坚阳合而阴伺之,差其宗亲苟胜军事者皆列疏与焉,使得各据土握兵以大其势,徐四起以蹙之,则其取卓易于反掌。不知出此,乃怒辱其使,誓必诛卓,使之愤惧,遂残污洛阳,劫持天子,西引入关以避其锋而穷其毒。此坚之二失也。夫兵以义动者,其势足以特立,则何至于附人?苟唯不能而有所附,必其德义足以为天下之所归往者,然后从之。袁术徒膺藉世资以役天下,其骄豪不武,非托身之主也。坚已驱卓而收复雒阳之残坏,不能阻山河之固,因形势之便,以观天下之变。乃还军鲁阳听役于术,为之崎岖转战以搏黄祖,卒殒其身于襄、汉之间,无异士伍。此坚之三失也。夫一举事而三失随之,则其功业违矣。孙策壮武,术略过于其父,又有周瑜、鲁肃之俦以辅其起。惜乎,坚之不善基也,使其不得奋于中原以竞天下。然策一举而遂收江东,为鼎足之资,使之不死,当为魏之大患。策之不得起于中原,非其智力之不逮,盖袁绍已据河北,曹公已收河南,独无隙以投之故也。以刘备之间关转战,至于白首,不获中州一块之壤以寓其足。而策乃能以敝兵千馀渡江转斗,不数岁而席卷江东,此其过备远矣。权之勇决进取,无以逮其父兄,然审机察变,持保江东,于权有焉。

      夫三国之形,虽号鼎足,而其雌雄、强弱固有所在:魏虽不能遂并天下,盖不失其为雄强;吴、蜀虽能各据其国,然不免为雌弱。权惟能知乎此,是以内加抚循,而外加备御而已。时有出师动众,以示武警敌者,北不逾合淝,而西不过襄阳,未尝大举轻发,以求侥幸于魏。而魏人之加于我,亦尝有以拒之,未尝困折,是以终权之世而江东安。由是观之,则权之为谋,审于诸葛武侯之用蜀矣。  或曰:刘备之争天下也,不因中原而西人巴蜀,此所以据非其地,而卒以不振欤?曰:有之也。备非特委中原而趋巴蜀也,亦争之不可得,然后委之而西入耳。备之西者,由智穷力惫,盖晚而后出,于其势之不得已也。

      方其豪杰并起,而备已与之周旋于中原矣。始得徐州而吕布夺之,中得豫州而曹公夺之,晚得荆州而孙权夺之。备将兴复刘氏之大业,其志未尝一日而忘中州也。然卒无以暂寓其足,委而西入者,有曹操、孙权之兵轧之也。备之既失豫州而南依刘表也,始得孔明于羁穷困蹙之际,而孔明始导之以取荆、取益而自为资。孔明岂以中州为不足起,而以区区荆、益之一隅足以有为耶?亦以魏制中原,吴擅江左,天下之未为吴、魏者,荆、益而已,顾备不取此,则无所归者故也。是以一败曹公而遂收荆州,继逐刘璋而遂取益州者,孔明之略也。虽然,孔明之于二州也,得所以取之,而失所以用之。至于遂亡荆州,而劳用蜀民,功业亦以不就,良有以也。夫荆州之壤,界于吴蜀之间,而二国之所必争者也。自其势而言之,以吴而取荆,则近而顺;以蜀而争荆,则远而艰。蜀之不能有荆,犹魏之不能有汉中也。是以先主朝得益州,而孙权暮求其荆州。权之求之也,非以备之得蜀而无事乎荆也,亦以其自蜀而争下,不若乎吴之顺故也。故直求之者,所以示吾有以收之也。盖备一不听而权已夺其三郡,备无以争,而中分畀之。以分裂不全之荆州,而有孙权之窥听其后,为之镇抚则安,动复则危。亮不察此,而恃关侯之勇,使举其众以北侵魏之襄阳。故孙权起蹑其后,杀关侯而尽争其荆州。此孔明失于所以用荆也。然后备之所有,独岷益耳。虽然,地僻人固,魏人不敢轻加之兵,而鼎足之形遂成。使备之不西,而唯徘徊于中州,则亦不知所以税驾矣。备之既死,举国而属之孔明。孔明有立功之志,而无成功之量;有合众之仁,而无用众之智。故尝数动其众而亟于立功,功每不就而众已疲。此孔明失于所以用蜀也。

      夫蜀之为国,岩僻而固,非图天下者之所必争。然亦未尝不忌其动,以其有以窥天下之变,出而乘之也。虽然,蜀之与魏,其为大小强弱之势,盖可见也。曹公虽死,而魏未有变,又有司马仲达以制其兵。孔明于此,不能因备之亡,深自抑弱,以盈怠共心,使其无意于我。励兵储粟,伺其一旦之变,因河、渭之上流,裹粮卷甲,起而乘之,则莫不得志。乃以区区新造之蜀,倡为仁义之师,强天下以思汉,日引而北,以求吞魏而复刘氏。故常千里负粮以邀一日之战,不以败还,即以饥退。此其亟于有功,而亡其量以待之也。善为兵者,攻其所必应,击其所不备而取胜也,皆出于奇。孔明连岁之出,而魏人每雍容不应以老其师,遂至于徒归。而不以吾小弱而向强大,未尝出于可胜之奇。蜀师每出,魏延常请万兵趋他道以为奇,亮每拒之,而延深以愤惋。孔明之出者六,盖尝一用其奇矣。声言由斜谷而遂攻祁山,以出魏人之不意,一旦而降其三郡,关辅大震,卒以失律自丧其师。奇之不可废于兵也如此,而孔明之不务此也。此锐于动众而无其智以用之也。呜乎!非汤、武之师而恶夫出奇,卒以丧败其众者,可屡为哉?虽然,孔明不可谓其非贤者也。要之,黠数无方,以当司马仲达则非敌故也。范蠡之谓勾践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范蠡自知其所长,而亦不强于其所短,是以能济。孔明之于蜀,大夫种之任也。今以种、蠡之事一身而二任之,此其所以不获两济者也。

      扫境内之众而属人以将,持疏远之身而将人之兵,于君臣授受之际,皆危机也。善任将者,不以其兵轻属于人;善为将者,不以其身轻任其寄。君必有以深得于臣而使之将,臣必有以深得于君而为其将,故武事可立而战功可收,君臣皆获令名于天下。古之人有行之者,孙武之于吴王阖闾,田穰苴之于齐景公,周亚夫之于汉文帝是也。始武以兵法干吴王也,王试之以妇人。武即因其所以试我者,探其心而占之,其意已在乎二姬之首也。二姬,王之所甚爱者。武固知夫深宫之妇人且安王之宠,岂尝知桴鼓之约束,而严将军之令哉?然必斩之而不释者,非有怨夫二姬者也,且藉其首以探王之诚心,所以信我者固与不固也。吴王果不恤二姬之死,而知孙武之善兵,遂卒将之。武亦知王之所以任我者固,而安为其将。故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而吴以强霸。齐景公以田穰苴之为将军也,受钺之始,因请其宠臣庄贾以监其军。穰苴岂真以人微权轻,而有赖于贾哉?其意固已在乎贾之戮也。贾虽差顷刻之约,可以情免也。然卒不置其诛者,非有忍于贾也,姑借其死以探齐君之诚心,而占其所以任我者笃与否也。景公果贤其人,而任之不疑。故能大却燕、晋之师,而还其所侵。汉文严三将军之屯以备边,躬劳其军。至于细柳之亚夫,虽天子之诏,而屈于将军之令。方是之时,细柳之士徒知亚夫之威,而不知汉文之尊也。岂亚夫于此悖君臣之分,而为是不可犯哉?亦以探孝文之诚心,以占其待我者至与未至也。汉文果高其才,属于景帝,以为可以重任,而亚夫亦以阃外之事自专。故七国之反,总制其军,遂能固拒救梁之诏,而平关东之变。世之浅者,徒见夫三人得徇众立威之道,曾不知其为术也微,非特主乎徇众立威而已也。至于君臣所以相得之始,固结其心,不可以间离毁败,而以勋名自全者,皆出乎此故也。

      甚矣!陆生之不讲乎为将之术也。机以亡国羁旅之身委质上国,于术无所持,于气无所养,徒矜才傲物,犯怒于众。司马颍强肆不君,举犯顺之师,岂足为托身之主哉?机以怨仇之府,一朝身先群士,都督其军,而众至数十万,汉魏以来,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彼既失所任矣,而机内无术以探其所以任我者之心,外无权以济其所以属我者之事,乃方掀然自拟管、乐。临戎之始,孟超以偏校干其令,而辱之若遇仆虏,而机不以为戮而舍之。以是而将,用是而战,虽提师百万,孰救其败哉?故鹿苑之溃,死者如积,众毁因之,遂致其诛,为天下笑。才不足胜其所寄,智不足酬其所知,一投足举踵,则颠踣随之。乃归祸于三代之将,岂不缪欤?或曰:机虽世将而儒者也,军旅之事,非其素所长者,遂丧其师。此王衍、房之徒皆以招败也。嗟乎!以儒而将至乎丧师者,才不足以任将故也。必曰儒果不可以将,将果不可用儒者,非也。才之所在,无恶其儒也。使儒而知将,则世将有所不能窥也。至若机者,适足以杀其躯而已,何足道哉?

      神器之重,有以自归而后收之,有以力取而后得之。自归而后收之者,三代之上是也;力取而后得之者,秦、汉而下是也。夫归我而收之,与夫我取而得之,固有间矣。而其所以取之之道,又有甚异者焉!然则享天下者,亦观夫所取之道如何耳。

      魏之取汉,异于汉之所以取秦;晋之取魏,异于魏之所以取汉。魏示晋以所取汉之迹,晋袭魏以所取魏之权。是晋之取魏者,魏启之也。晋将蹈迹而取魏也,是以汲汲而求执魏之权。魏徒见权之去我而在晋,犹昔之去汉而在魏也。是以安其所取,而以天下输之,乃自谓所当然者。故晋于得魏之迹,无以异于魏得汉。而于所以取魏之道,最为无名,盖有类夫王莽之盗汉也。虽然,晋室之祸,亦魏有以遗之。呜呼!岂亦天意者耶?  昔者秦为无道,天下之民唯恐秦之不亡也,是以豪杰相与起而诛秦。秦亡而汉得之,是汉无所负于秦也。东汉自董卓之乱,天下痛其祸汉之深,相与建议歃血起而诛卓者,凡以为汉也。卓既诛矣,而曹操、二袁乃始连兵相噬,以争天下而求代汉。曹操先得挟汉之策以令天下,终于汉不自亡而操取之,是魏犹有负于汉也。汉之亡也,非天下亡之,是操取之也。虽然,微曹操则汉之天下不得不亡,以其有二袁之窃取之也。操收天下于二袁窃取之中,是汉尝亡天下矣,而操收之,则魏犹为有名也。故曰:魏之取汉,异乎汉之取秦也。至于晋也,则不然。自司马仲达已韬藏祸奸于操之世,操尝悟之而不自决也,以授之于丕。而丕昏弱,加全佑而倚任之。故其于操之亡,乃稍以立其盗权之功,遂收其权而私制之。所谓盗权之功者,盖东定辽东而取孟达,南摧王凌而内诛曹爽耳。非有存其既亡,续其既绝之大勋,若魏之于汉也。盖知夫魏之取汉,其道由此也。是以汲汲求蹈其迹,而窃收其权,更四世而固执之。至于一旦取魏于偃然无事之间,而天下之人亦安之于无可奈何,是最为无名,而有类夫王莽之盗汉也。及夫晋之宗室内叛,烽烟外起,至于陵夷而不可胜叹者,亦魏有以遗之。魏亡公族之恩,虽号加侯王,而无尺土一民之奉。晋人取而代之,矫其无枝叶之庇,于是大殖宗室,假之制兵专国之权。一旦八王内相屠噬,至于祸结不可胜解,而群盗乘之关右、秦川帝王之宅也。魏武大徙西北之众而错居之,以捍蜀寇。至于近发肘腋,不可胜救,以成永嘉之祸。由是观之,则凡晋室之大变,皆魏有以遗之。呜呼!岂亦天意者耶?  天下之祸,不患其有可睹之迹而发于近,而患其无可窥之形而发于迟。有迹之可睹,虽甚愚怯,必加所警备。而发于近者,其毒常浅,无形之可窥,虽甚智勇亦忽于防闲。而发于迟者,其毒常深。

      昔者五胡之祸晋室,其起非一朝之故也。探其基而积之,乃在于数百岁之淹缓。国更三世,而历君者数十。平居常日,不见其有可窥之形,是以一发而莫之能支。夫非无形也,盖为祸之形常隐于福,为福之形常隐于祸。人见其为今日之祸福而已,不就其所隐而逆窥之。是以于其未发,皆莫睹其昭然之形。此其为祸至于不可胜救之也。先王之世,侯甸要荒,各以其职来贡。故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四国之君立于四门之外,使得与夫备物盛礼之观,而隐寓其羁縻勿纵之义,甚深远也。后世之君,幸其衰敝而悦其向服也,因内徙而亲之。其事肇于汉之孝宣,渐于世祖,而盛于魏武。或空其国而罢徼塞之警,或籍其兵而为寇敌之捍。夫既去其侮而又役其力,可谓世主之大欲,国家之盛福矣。不知积之既久,而大祸之所伏,一旦汹然若决防水,莫之能遏。晋为不幸而适当之,以其平居常日不睹其昭然之形故也。昔者孝宣乘武帝攘击匈奴之威,令五单于内争,始纳呼韩邪之朝。元帝时请罢边备,赖侯应之策,以为:“自孝武攘之漠北,夺其阴山,匈奴失所蔽隐,每过阴山,未尝不哭其丧亡也。今罢备塞,则示之大利。”元帝虽报谢焉,自是北人亦浸而南顾,汉亦甚悦其来而不之却也。世祖因匈奴日逐之至,遂建南庭以安纳之。稍内居之西河美稷,而其诸部因遂屯守北地、朔方、五原、代郡、云中、定襄、雁门之七郡。而河西之地,悉为彼有。加徙叛羌,错置三辅。魏武复大徙武都之氐以实关畿,用御蜀寇。而匈奴五部,皆居汾晋而近在肘腋矣。于晋之兴,大率中原半为敌国。元海,匈奴也,而居晋阳;石勒,羯也,而居上党;姚氏,羌也,而居扶风;苻氏,氐也,而居临渭;慕容,鲜卑也,而居昌黎。种族日蕃,其居处饮食皆趋华美;而其逞暴贪悍、乐斗喜乱之志态,则亦无时而变也。是以元海一倡,而并、雍之众乘时四起,自长淮之北,无复晋土,而为战国者几二百年。所谓发于迟而为毒深者也。虽然,彼之内徙而听役也,亦迫于制服之威。而其情未尝不怀土而思返,固甚怨夫中国羁拘而贱侮之也。是以刘猛发愤而反于晋,事虽不济,而刘氏诸部未尝一日而忘之也。自魏而上,其间非无明智之主,足以察究微渐,为子孙后世之虑。然皆安其内附,或乐用其力,惟恐其不能鸠合而收役之。虽有失为祸之形,皆不为之深思远虑,就其所伏而消厌之。由晋而下,自武帝之平一吴会,遍抚天下,固无藉乎夷狄之助矣。苟于此时,有能探其所伏之祸

作者:何去非

论法书

  • 欲观古法书,当澄心定虑,勿以粗心浮气乘之。先观用笔结体,精神照应;次观人为天巧,真率作作,真伪已得其六七矣;次考古今跋尾,相传来历;次辨收藏印识,纸色绢素,而真伪无能逃吾鉴矣。或得其结构,而不得其锋芒者,摹本也。得其笔意,而不得其位置者,临本也。笔势不联属,字形如算子者,集书也。或双钩形迹犹存,或无精采神气,此又不难辨者也。古人用墨,无论燥润肥瘦,俱透入纸素,後人伪作,墨浮而易辨。

    书价以正书为标准,即如右军草书一百字,乃敌一行行书,三行行书,敌一行正书。至於《乐毅论》、《黄庭经》、《太师箴》、《画赞》、《累表》、《告誓》等书,但得成篇,即为国宝,不可计以字数。昔钟尚书绍京,不惜大费,破产求书,计用数百万贯钱,惟市得右军行书五纸,不能置真书一字,馀可知矣。惟画价弗然,山水竹石,可敌正书。人物小者及花鸟,可敌行书。人物大者及神佛图像、宫室楼阁,可敌草书。走兽鱼虫,又其下也。

    鲁公《送裴将军诗》,兼正行分篆体。倏肥倏瘦,倏巧倏拙。或劲若钢铁,或绰若美女,或如冠冕大人,鸣金佩玉於庙堂之上,或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或如金刚瞋目、夜叉挺臂,或如飘风骤雨、落花飞雪,信手万变,逸态横生,所谓如壁拆、印印泥、锥画沙、屋漏痕、折钗股法兼得之者。鲁公传世数帖,余获遍观,当以此帖为最。

    《筠轩清闲录》卷上


    论石刻

    凡欲观古帖,先观字法刻手,次观拓法,纸墨色泽末也。

    凡帖以北纸北墨为佳。北纸用竖帘,其质松而厚,不甚渗墨,以手拂之,如薄云之过青天。犹隐隐见纸白处,又北用松烟,墨色清淡!不和油腊,故色淡而而纹皱,非夹纱作蝉翅拓也,凡北碑皆然。南纸坚薄,极易拓,墨用烟和腊为之。乃色纯黑而面有浮光。此南北纸墨之辨也。

    钟、王书,定当以《宣示》、《力命》、《兰亭》、《乐毅》、《东方先生赞》为冠,虽摹拓失真,风韵殊胜他刻。
    论墨

    试墨,当用发墨砚磨。一缕如线,而鉴其光。紫光为上,黑光次之,青光又次之,白为下,黯白无光,或有云霞气为下之下。蔡君谟言:奚氏墨能削木。米元章言:古墨磨之无泡。故墨以口有锋刃而无泡者为贵,至於香味形制,鉴家略而弗论。


    论古纸绢素

    真古纸,色淡而匀净无杂,渍斜纹皴裂在前;若一轴前破,后加新甚众;薰纸,烟色或上深下浅,或前深後浅。真古纸,其表故色,其里必新;尘水浸纸,表裹俱透。真古纸,试以一角揭起,薄者受糊既多,坚而不裂,厚者糊重纸脆,反破碎莫举;伪古纸,薄者即裂,厚者性坚韧而不断。其不同皆可辨。

    唐绢粗而厚,宋绢细而薄,元绢与宋绢相似,而稍不匀净。三等绢,虽历世久近不同,然皆丝性消灭,受糊既多,无复坚韧;以指微跑,则绢素如灰堆起,纵百破,极鲜明。嗅之自有一般古香可掬,非若伪造者。以药水染成,无论指跑丝露白,即刀刮。亦不成灰,嗅之气亦不雅也。碎裂文各有辨,长幅横卷裂纹横,横幅直卷裂纹直,各随轴势裂耳。其裂亦俨状鱼口,横联数丝,岁久,卷自两头苏开,断不相合,不作毛,掐亦苏,不可伪作。伪作者刀刮指甲尽开,丝缕直过,依旧作毛,起掐坚韧不断也,此望而可辨者。

    画不重绢素,墨迹不重砑光粉泽纸,神易脱故也。
    论装裱收藏

    凡书画法帖,不脱落,不宜数装背。一装背,则一损精神,此决然无疑者。故元章於古背佳者,先过自揭不开,以乾纸印了,面向上,以一重新纸,四边著糊,粘桌子上,帖上更不用糊,令新纸虚弹压之,纸乾下自乾,慎不可以帖而金漆桌,揭起必印墨也。装背书画,不须用绢,故唐人背右军帖。皆錘熟软纸如锦,乃不损古纸,又入水荡涤而晒,古纸加有性而不縻,盖纸是水化之物,如重抄一过也。又元章每得古书画,不用绢补破处,用之,绢新时似好,展卷久为硬绢抵之,却於不破处破,大可惜。不用绢背帖,勒成行道,一时平直,良久舒展为坚所隐,字上却破。不用绢压四边,只用纸,免摺背重绷,损古纸。纸上书画,尤不可以绢背,虽熟绢,新终硬,致古纸墨一时苏磨。落在背绢上,且文缕绢书画面上成绢纹,盖取为骨,久之纸毛,是绢所磨也。其去尘垢,每古书一张,以好纸二张,一置书上,一置书下,自榜滤细皂角汁和水,霈然浇水入纸底,於盖纸上用活手软按拂,垢腻皆随水出,内外如是,续以清水浇五七遍,纸墨不动,尘垢皆去。复去盖纸,以乾好纸,洿之两三张,背纸已脱乃合,於半润好纸上,揭去背纸,加糊背焉,不用贴补。古人勒成行道,使宇在筒瓦中,乃所以惜字,不可剪去,破碎边条当细细补足,勿倒襯帖背,古纸随隐便破,只用薄纸,与帖齐颈相挂,见其古损断尤佳。又古纸厚者必不可揭。薄古纸云其半方,背损书画精神,一如临摹书画矣。

作者:董其昌

临池诀

  • 卢携(?——八八○年),唐书法家。字子升。范阳(今河北涿县)人。擢进士第,乾符中累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中书侍郎,与郑畋俱李翱甥,同位宰相,终太子宾客。

    《临池诀》或作《临池妙诀》二篇,首叙书法传授源流,自谓得永兴家法,乃取《翰林隐术》、右军《笔势论》、徐吏部《论书》、《窦臮字格》、《永字八法势论》,删繁选要,以为其篇,为目有八。




    吴郡张旭言:自智永禅师过江,楷法随渡。永禅师乃羲、献之孙,得其家法,以授虞世南,虞传陆柬之,陆传子彦远,彦远仆之堂舅,以授余。不然,何以知古人之词云尔。携按:永禅师从侄纂及孙涣皆善书,能继世。张怀瓘《书断》称上官仪师法虞公,过于纂矣。张志逊又纂之亚。是则非独专于陆也。王叔明《书后品》又云虞、褚同师于史陵。陵盖隋人也。旭之传法,盖多其人,若韩太傅滉、徐吏部浩、颜鲁公真卿、魏仲犀。又传蒋陆及从侄野奴二人。予所知者,又传清河崔邈,邈传褚长文、韩方明。徐吏部传之皇甫阅。阅以柳宗元员外为入室,刘尚书禹锡为及门者,言柳公常未许为伍。柳传方少卿直温,近代贺拔员外惎、寇司马璋、李中丞戎,与方皆得名者。盖书非口传手授而云能知,未之见也。小子蒙昧,常有心焉。而良师不遇,岁月久矣,天机懵然,因取《翰林隐术》、右军《笔势论》、徐吏部《论书》、《窦臮字格》、《永字八法势论》,删繁选要,以为其篇。《系辞》言智者观其彖辞,思过半矣。倘学者覃思于此,钟繇、羲、献,诚可见其心乎!

    第一,用纸笔。
    第二,认势。
    第三,裹束。
    第四,真如立,行如行。
    第五,草如走。
    第六,上稀。
    第七,中匀。
    第八,下密。

    用笔之法:拓大指,擫中指,敛第二指,拒名指,令掌心虚如握卵,此大要也。

    凡用笔,以大指节外置笔,今动转自在。然后奔头微拒,奔中中钩,笔拒亦勿令大紧,名指拒中指,小指拒名指,此纲要也。皆不过双苞,自然虚掌实指。“永”字论云:以大指拓头指钩中指。此盖言单苞者。然必须气脉均匀,拳心须虚,虚则转侧圆顺;腕须挺起,粘纸则轻重失准。把笔浅深,在去纸远近,远则浮泛虚薄,近则揾锋体重。

    用水墨之法,水散而墨在,迹浮而棱敛,有若自然。纸刚则用软笔,策掠按拂,制在一锋。纸柔用硬笔,衮努钩磔,顺成在指。纯刚如以锥画石,纯柔如以泥洗泥,既不圆畅,神格亡矣。画石及壁,同纸刚例,盖相得也。

作者:卢携